《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25章 咸了一點(1)

作者:南梔意我·9小時前

那天濱城下了雨。

十一月底的雨不大,但密。細密的雨絲從灰白色的天幕裡不間斷地落下來,把整座墓園攏在一層薄薄的、潮溼的霧氣裡。顧言琛蹲在墓碑前面,把傘插在旁邊的泥土裡,傘面朝外擋住了斜飄過來的雨絲。他的膝蓋上有被雨水濺溼後洇開的深色水痕,但他沒有去拂。

墓碑是大理石的,深灰色,刻著“林薇之墓”四個字,下面有一行生卒年月。旁邊擺著兩束花,一束是上週他來放的,已經枯了,邊緣捲成焦褐色;另一束是今天新帶來的,白玫瑰,溼漉漉的花瓣上綴著細密的水珠。他把枯花收起來放在腳邊的塑膠袋裡,把新花插進碑前的石瓶裡。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在做一件需要極多耐心的事情。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他的外套下襬吹得翻動了一下。他蹲著沒動,視線落在墓碑上那行日期上——“十月二十六”。他每年這個日子都來。來了之後也不說話,就蹲著,有時候蹲半小時,有時候蹲更久。今年他蹲了二十分鐘,然後忽然開口了。

“我今年沒帶酒。”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很久。以前每年來他都帶一瓶,放在碑前,坐一會兒,然後自己把那瓶喝完。今天他沒帶。出門的時候在便利店門口站了一下,想起沈清韻站在廚房門口說的“今天風大,穿暖和點”,他轉身走了,沒有買。

“我最近——”他又停了一下,像在組織語言。他蹲在原地,腳已經有點麻了,但他沒換姿勢。“最近身邊有個人。你不認識她。”他把視線從墓碑上移開,看著山坡下面雨霧裡的城市,濱城的輪廓在那層薄霧裡顯得很遠、很模糊。“她叫沈清韻。比你小。比你——”他想了想,“比你高一點。做飯比你鹹。第一次她做番茄炒蛋的時候,鹽放多了半勺。她自己好像沒覺得鹹,吃得挺自然的。但後來她再做的幾次,鹹淡就剛剛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在冷雨裡像一縷沒來得及散開的熱氣。“她好像會算。放鹽這種事她都算。”他低頭用拇指搓了一下手背上的雨水,頓了頓又說:“她住在我的公寓裡。不是那種——是合約。我籤的。一開始是因為她側臉像你。你以前坐圖書館落地窗邊上翻書的時候,側臉就是那個角度。一模一樣。”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但是後來不一樣了。她吃飯的時候會哼歌。你從來不哼歌。你吃飯的時候從來不發出任何聲音。但她哼歌——很輕,調子往上走的,聽著聽著,自己也會跟著心情好一點。”

雨聲在周圍的樹葉上沙沙地響著。他蹲在那裡,說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有隻鳥從旁邊的冬青叢裡飛出來,抖了一下翅膀上的水珠又飛走了。他看著那隻鳥飛遠,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裡,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她做飯比你鹹。但是——”他停住了。那個“但是”後面跟著的話,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它從喉嚨裡出來:“但是我想天天吃她做的飯。”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愣住了。他蹲在雨中,雨絲從傘沿斜飄下來打在他的臉頰上,冰涼的。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重——比他今天來之前準備說的所有話都重。他本來準備說的是“我遇到了一個人,她側臉像你,但她不是你”。他準備好的話裡有一個明確的“替身”定位和一條清晰的“分得清”的分界線。但他說出口的卻是“我想天天吃她做的飯”。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他把腳邊裝枯花的塑膠袋拎起來,在碑前又站了一會兒。雨比他來的時候小了一些,天色從灰白慢慢往灰藍走,下午的光快要耗盡了。

“我今天說的這些——”他看著墓碑,聲音很輕,“你聽聽就好。不用回答。”

他轉身走的時候袋子裡的枯花隨著他的步伐晃動,摩擦塑膠袋內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沿著石板路往下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偏了一下頭。他剛才蹲著的時候說了“今年沒帶酒”,但在邁出第一步之前他其實還想了另一件事——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沈清韻站在廚房門口說“今天風大,穿暖和點”,她說那句話的時候風吹起來把她毛衣領口的碎髮吹到了她嘴角上,她用拇指把頭髮別回了耳後。他今天站在林薇的墓前,腦子裡一直有那個畫面。她別頭髮的時候指尖碰到嘴角的弧線像一道被毛筆輕輕勾了一筆的彎。

他走下石階,把枯花扔進了墓園門口的垃圾桶裡。上車的時候雨刷自動開了,在擋風玻璃上來回颳了兩下。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點火。他拿出手機點開沈清韻的對話方塊——他們最後一次聊天停在她昨晚發的“湯我喝了。味道還行”。他打了一行字:“我下——”又刪了。又打了三個字:“快到家——”又刪了。最後他發了一條:“四點到家。”

他把手機放下,發動車子。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著,雨霧裡的城市在他的視線中慢慢由遠及近。他把住方向盤的時候食指在皮質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敲的是那個上行的調子,她的哼歌的節奏。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雨小了,從密密的細雨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雨,落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層薄霜。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看著雨刮把那一層薄霜刮掉又鋪上、鋪上又刮掉。他在想:她今天在不在家。她會不會穿著那件白色針織衫。她從窗戶裡看到他的車停下來的時候會不會在笑。他在想這些的時候紅燈變綠了,後面的車按了喇叭,他才回過神踩下油門。

快到公寓樓下的時候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他沒有立刻拐進地庫,熄了火,坐在車裡抬頭看了一眼二十七樓那扇窗戶。窗簾半拉著,看不見裡面的燈。他不知道她在不在。但他知道他想見她在。這個念頭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像一株在十一月底的冷雨裡莫名其妙開了花的植物。

他把手機拿起來,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發的那條“四點到家”。她是真的走了,還是在家。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推開車門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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