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26章 你抱的是誰(1)

作者:南梔意我·4小時前

他回來的時候外套是溼的。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沈清韻站在客廳和走廊的連線處,聽見門鎖響動的聲音偏頭看過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肩膀上的顏色比出門前深了一層,是雨水滲進大衣面料留下的痕跡。領口有幾根髮絲貼在皮膚上,被水汽洇成深黑色。他抬頭看到她的時候停了一步。

“你回來了——”

他沒等她說完就走過來了。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也比平時不穩,像一個人卸下什麼重物之後還沒找到新的重心。他在她面前停下來,隔了一臂的距離,然後他伸出手臂把她攬進了懷裡。

沈清韻的身體僵了半秒。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隔著毛衣傳來潮溼的涼意和一點點體溫交織的溫度。他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上,呼吸的熱氣噴在她的頸側。他身上有雨水的冷味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像在冷空氣裡待了很久之後殘留在皮膚上的那種乾燥和溼潤混合的氣味。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沒有回抱他,也沒有推開他。她只是站在那裡讓他抱著。

“顧言琛。”她說。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粒石子丟進深水。他沒有說話。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一些,胸腔的起伏透過兩層衣物傳到她的肋骨上,她能感覺到他肩膀在微微發顫——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貼得這麼近她不會察覺。

她問了一句:“顧言琛,你抱的是誰?”

他抱著她的手收緊了。不是鬆開,而是收緊了。他的手在她後背上攥了一下,指節隔著毛衣硌著她腰側的骨頭,有一點疼。她沒有出聲。他的呼吸在她的頸側停了一下又繼續,一下一下的,節奏紊亂。他的下巴從她的肩頭微微抬起來,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耳廓,她聽到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別問。”

她的手指在空氣裡蜷了一下又鬆開。她閉上眼。他的懷抱是熱的、潮溼的、帶著十一月底雨水的冷和一個人在外面待了一整天之後回到室內體溫回升的那種暖和冷交錯在一起的溫度。她在那個擁抱裡站著,讓他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她在數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數到十六的時候她發現他的手鬆了一點點,然後她感覺他的額頭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一面牆可以靠。

“今天雨大。”他說。聲音悶在她的毛衣肩頭,低低的,像說給自己聽的。

“嗯。”

“墓園那棵銀杏樹的葉子落完了。”

“嗯。”

“我蹲了四十分鐘,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沈清韻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空氣裡慢慢放下了,落在他背後的外套上。沒有環住他,只是平放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沒有方向。她感覺到他後背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兩個人緊貼著的胸腔之間傳過來,比她自己的慢一點但比正常的慢更重一些。她開口了:“你今天跟她說的話——說了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說——她做飯比你鹹。”

沈清韻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客廳窗外的江面上。雨天的江是灰的,和天連成一片分不清邊界,像一大幅沒有畫完的水墨畫停在了半成品的狀態。“那你有沒有說,她煮的湯你最後也沒有喝。”

他沒有說話。他的額頭在她肩膀上動了動,像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又靠回去了。她感覺到了他撥出來的氣息在她肩窩裡聚了一小團溫熱,然後散開了。“那碗湯,”他說,“我自己去冰箱裡熱了。”

她抱著他的手終於落了下來——兩隻手從他背後繞過去,在他外套的腰側處輕輕收攏了一下。很輕,像一陣風吹過去又停住了。她說:“你把湯熱了,然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想好怎麼說。”

“那現在想好了嗎?”

他沒有回答。但他把額頭從她肩膀上抬了起來,直起身,和她拉開了一小段距離。他的眼睛微微泛紅,不是哭過的那種,更像是被冷風吹了一整天的眼睛乾燥了、充血了。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話沒有找到出口。

“沈清韻。”他說。這一次叫的是“沈清韻”。三個字,字正腔圓,每一個音都落在了正確的位置上。“我——”他停住了。他看著她被暖光照亮的臉,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著的嘴唇。她的臉在暖光裡輪廓分明,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了一小片弧形陰影。他伸手——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耳側的一縷碎髮。他把它別回了她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被慎重對待的事情。她的耳廓在他的指尖碰觸之下微微紅了一點,他看見了。

“你剛才抱我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在想今天墓園的事,還是在想別的?”

他的手指從她耳側收回來了,落回了身側。“在想——”他說,“在想你今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剛才進門之前,我坐在車裡面,抬頭看了一眼咱們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但我一直在想你今天穿的是什麼顏色。”

她看著他。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著,像一個人剛把一件易碎品放回原位。客廳安靜了一會兒,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比以前密了一些,打在落地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遠處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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