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週日早晨，林薇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躺著沒動，聽著宿舍裡均勻的呼吸聲——雨桐還在睡，陳悅的床鋪已經空了。昨晚她睡得比前幾天早，十一點就躺下，但大腦停不下來，像一臺過載後仍在慣性運轉的機器。衚衕裡的大爺、充電樁上的灰塵、趙明郵件裡那句“逐一反饋”……所有畫面和文字在黑暗裡反覆閃回。
她坐起來，輕手輕腳下床。書桌上攤著昨天的調研筆記，字跡有些潦草，記錄著那些“壞樁”“佔位”“一塊五”之類的關鍵詞。她翻開新的一頁，開始整理思路。
報告已經交了，無法修改。但反饋會上趙明會問什麼？如果問到衚衕調研的發現，她該如何表述？如果問到社群化運營的可行性，她是否有資料支撐？
這些問題像蜘蛛網，越理越多。她開啟電腦，搜尋“社群充電 運營模式”，找到幾篇學術論文和行業報告，開始快速瀏覽。
上午九點，陳悅回來了，手裡提著早餐袋。“給你帶了豆漿油條。”她放在林薇桌上，“別太緊張，趙組長的反饋雖然嚴厲，但客觀。”
“你怎麼知道？”林薇問。
“我去年就聽說過她。帶過的實習生都說，被她罵哭的人很多，但被她誇過的人後來發展都很好。”陳悅坐下來，“關鍵是你從反饋裡聽到什麼，不是她說了什麼。”
這句話有深意。林薇放下手裡的論文：“你今天去哪了？”
“去了趟學校圖書館，查了些社群治理的文獻。”陳悅開啟自己的電腦，“你昨天說的‘有人負責’，我查了查，在公共管理學裡叫‘在地化管理’(place-based governance)。有理論支撐。”
林薇感到心頭一暖。陳悅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援她。
“謝謝。”她輕聲說。
“不用謝。”陳悅推了推眼鏡，“我只是覺得你的方向可能有價值。在投行待久了容易陷入宏大敘事，忽略微觀基礎。你能注意到衚衕裡的充電樁，是優勢。”
優勢。這個詞讓林薇有些恍惚。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的出身是劣勢——沒名校背景，沒實習經歷，沒專業訓練。但也許，換個角度看，這些“沒有”恰恰讓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週一上午八點半，啟明資本三十八樓會議室。
二十個實習生提前到達，每人面前擺著筆記本和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接近實質的緊張，像暴雨前的低氣壓。林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國貿建築群在晨光裡的輪廓。
八點五十分，趙明走進來。她今天穿著深灰色套裝，短髮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平板和一份紙質檔案。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投影儀前。
“上週的報告，我看完了。”她開啟平板，連線投影，“整體水平比我想象的好。這說明選拔是有效的。”
沒有人敢鬆口氣。因為趙明話鋒一轉：“但問題也很明顯。我挑幾個典型說說。”
她調出一份報告的目錄頁，隱去了作者名字。“這份報告關於人工智慧晶片，技術分析很專業，產業鏈梳理很清晰。”停頓，“但通篇沒回答一個核心問題：現在投，還是等等再投？投資是講ting（時機）的。”
又一份報告。“這份關於消費醫療，資料翔實，趨勢判斷準確。”再停頓，“但沒考慮政策風險。醫療行業最大的變數是政策，這點被忽略了。”
一份份點評，像精準的手術刀，剖開每份報告的優點和盲區。被點到的人低下頭，沒被點到的人更緊張——因為不知道自己的那份會得到什麼評價。
林薇的手指在桌下收緊。她的報告會在第幾個出現？
“接下來這份，”趙明調出新頁面，林薇的心臟幾乎停跳——是她的報告封面，“關於寵物經濟與人口結構變遷。”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聲。
“這份報告有兩個優點。”趙明聲音平靜，“第一，研究問題有張力。把寵物消費放在人口結構變遷的大背景下，這個視角是獨到的。”
林薇感覺血液衝上臉頰。
“第二，資料分析紮實。分段迴歸的方法用得恰當，結論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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