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的問題懸在空氣中，帶著香檳氣泡般的輕盈，卻重若千鈞。
林薇能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她所在的角落。徐正陽在與王司長交談的間隙，朝這邊瞥了一眼。周嶼則背對著她，與那位央企副總繼續著對話，肩背的線條顯得格外挺直。
“最需要什麼樣的領導者……”林薇重複了一遍問題，端起酒杯，借這個動作爭取了兩秒思考時間。香檳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一絲清醒。“羅森先生，在我看來，這樣一個平臺最需要的，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領導者’，而是一個公正的架構師和積極的連線者。”
羅森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她繼續。
“架構師，意味著能設計出兼顧各方利益、確保資料安全與流通、並具備技術演進空間的規則框架。”林薇的語速平穩，目光清澈，“而連線者，意味著能理解產業方的痛點、資本方的訴求、技術方的邏輯，並在他們之間建立信任，促成實質性協作。這個角色需要的不是權威，而是公信力；不是命令，而是共識。”
她避開了直接說“我”，而是抽象出角色特質。既回應了問題，又未過早將自己置於靶心。
羅森笑了，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更深層的考量。“很精彩的概括，林。那麼，在你看來，目前的中國市場，誰最適合扮演這個‘架構師和連線者’的角色？”
問題變得更尖銳了。這是在逼她點名，或者自我推薦。
林薇的餘光看到，王司長似乎結束了與徐正陽的寒暄，正朝這邊走來。
“我認為，”她迎著羅森的目光，聲音清晰，“這個角色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個小型的、多元化的核心工作組。它應該包括懂產業運營的專家、懂資本和商業模式的專家、懂資料技術和標準的專家，以及……一位能協調各方、理解政策方向的顧問。”她的目光自然地轉向正走近的王司長，“或許，還需要一位能確保方向與國家戰略協同的指引者。”
話音剛落，王司長已走到近前。
“羅森先生，在聊什麼這麼投入？”王司長的聲音溫和，帶著官員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節奏。他朝林薇微微頷首，“這位是？”
“這位是林薇，薇光資本的創始合夥人，我們在新能源數字化領域非常出色的年輕投資人。”羅森笑著介紹，又轉向林薇，“林，這位是工信部裝備工業司的王司長，對我們探討的議題非常關心。”
“王司長，您好。”林薇恭敬地問候。果然是那位王司長。
“林薇……我聽過你的名字。”王司長打量著她，目光溫和卻極具洞察力，“恆遠的電池產線數字化專案，你參與了，做得不錯。聽說現在在關注回收環節？”
“是的，王司長。剛剛還在和羅森先生探討，如何透過資料打通全生命週期，解決回收行業的‘黑盒子’問題。”林薇回答得謹慎而務實。
“黑盒子，這個比喻很形象。”王司長點點頭，接過侍者遞上的礦泉水，“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新能源產業的閉環就難以實現，資源安全和環境壓力都會很大。部裡也在研究相關政策和標準指引。”他看向羅森，“羅森先生推動的聯盟構想，如果真能在市場化機制下探索出可行路徑，會是很有價值的補充。”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肯定聯盟的價值，但強調是“市場化機制”下的“探索”和“補充”，暗示官方主導地位不變，聯盟需在政策框架內行事。
“這正是我們需要與中國夥伴緊密合作的原因。”羅森順勢說道，“王司長，如果您方便，晚些時候我們可以單獨聊聊聯盟的具體構想，以及如何更好地與中國的產業規劃和政策方向協同。”
“可以。”王司長爽快答應，又看了一眼林薇，“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多參與這樣的前沿探討。不過，產業生態的構建，非一日之功，需要耐心，也需要格局。”
“謝謝王司長指點，我記下了。”林薇認真回應。
王司長笑了笑，與羅森碰了下杯，便走向另一群客人。
短暫的三人交談，資訊量巨大。林薇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既向羅森展示了獨立思考，也在王司長面前表現出了對政策和戰略的尊重。但這個平衡能維持多久，她心裡沒底。
羅森似乎對剛才的互動很滿意。“林，你應對得很好。”他低聲說，帶著長輩般的讚許，“王司長的態度很關鍵。晚宴後，我和徐、周，還有王司長，會有個小範圍的深度交流。你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參加。”
這是正式的、進入核心圈的邀請。匿名簡訊警告的“選邊”，在此刻變成了具體的門。
“我很榮幸。”林薇說，隨即補充，“但作為新參與者，我更希望先以學習為主。”
“明智。”羅森拍拍她的肩膀，“那就這樣定。你先隨意，多和其他客人交流。這個房間裡，有很多你未來可能需要合作或瞭解的人。”
羅森離開後，林薇輕輕舒了口氣，才發現掌心有些潮溼。她拿了杯水，走向落地窗邊，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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