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分，她離開了公寓，沒有叫車，而是步行了十五分鐘，搭乘地鐵。地鐵車廂里人影稀疏，她靠在角落，觀察著周圍，確認沒有異常的目光或跟蹤。她在離咖啡館還有兩站的地方提前下車，又步行了十分鐘，繞了一段路，從另一個方向接近目的地。
九點五十五分，林薇站在了街角那家咖啡館的對面。咖啡館燈火溫馨，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裡面零星的客人。她仔細觀察了四周：街邊停著幾輛車，沒有異常；行人寥寥；咖啡館隔壁的小書店已經打烊。
沒有明顯的埋伏跡象。
她深吸一口氣，穿過馬路，推開了咖啡館的門。風鈴輕響。店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咖啡香氣混合著甜點的味道。她迅速掃視：靠窗的位子坐著一對情侶；角落裡有個獨自看筆記型電腦的年輕人；吧檯邊有兩個人在低聲交談；最裡面靠牆的卡座，背對著門口坐著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身影，帽子戴在頭上，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
林薇走向吧檯，點了一杯熱美式。付現金。然後，她端著咖啡，看似隨意地走向裡面，在那張卡座的對面坐了下來。
穿著連帽衫的人始終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頜的線條和握著咖啡杯的、骨節分明的手。手指修長，皮膚是那種少見陽光的蒼白。
“你很準時。”對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些沙啞，像是經過刻意改變，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齡。
“我來了。”林薇的聲音平靜，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王工’的資訊。”
連帽衫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像是嘲諷，又像是讚許她的直接。“王振華。博朗環保研發部副總監，表面負責預處理裝置最佳化，實際是盧森堡基金技術評估團隊的外聘顧問，常駐上海。綠環的廢水樣，是他受命採集並送檢的，目的是評估其溼法工藝的‘真實排放負荷’，以調整博朗對外宣傳的‘閉路迴圈’資料模型，確保兩者在必要口徑上‘邏輯自洽’。”
資訊具體得令人心驚。王振華，外聘顧問，資料模型調整……這證實了林薇關於“資料協同”的猜測，甚至更深入。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林薇盯著對方被陰影覆蓋的臉部。
“因為他們的‘邏輯自洽’建立在虛假的資料模型上，而虛假的東西，終究會崩塌。崩塌的時候，離得太近會被波及。”X的聲音依舊平淡，“‘長青聯盟’不能成為他們洗白資料的舞臺。你堅持的雙盲評審和資料核查，方向是對的，但還不夠快。他們已經在準備第二輪輿論攻勢，一旦有幾家關聯企業同時進入複審名單，市場會將其解讀為‘技術路線得到權威認可’，屆時資本推力會大到難以扭轉。”
“你想要我怎麼做？直接曝光？”
“曝光需要確鑿證據，你現在沒有。你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他們自己暴露資料矛盾的契機。”X緩緩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閃過一絲幽微的光，“現場考察，是個好機會。但必須是真的‘考察’，而不是‘表演’。王振華會在博朗的考察現場，他是關鍵。如果考察組問對問題，他可能會露出破綻。”
“什麼問題？”
“問博朗‘閉路迴圈’系統的水平衡詳細計算過程，特別是蒸發損耗與濃縮液處理的具體資料和去向；問他們廢水線上監測裝置的定期校準記錄和第三方比對報告；問他們實驗室小試資料與中試、生產資料的差異分析報告。這些，他們都做了漂亮的檔案，但邏輯深處有硬傷，經不起現場追問細節。”X頓了頓，“尤其是，如果考察組裡，有一個對溼法冶金廢水處理極其熟悉、又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技術專家。”
林薇立刻明白了。X在暗示她，要在考察組的人員構成上做文章，確保有一個能問出這些致命問題的專家在場。這需要精確的策劃。
“你為什麼幫我？”林薇再次問出這個核心問題。
X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頭，看著咖啡杯。“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維護某個……系統的必要平衡。你恰好是那個合適的‘校驗碼’。時間到了。”他/她突然站起身，將一張摺好的小紙片壓在咖啡杯下，“這是王振華的一個常用非工作郵箱，以及他最近一篇未發表的技術筆記摘要，裡面有些矛盾點。怎麼用，看你自己。”
說完，X轉身，拉低帽簷，快步走向後門（咖啡館有一個通向後面小巷的出口），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林薇沒有追。她坐著沒動，直到半分鐘後，才伸手拿起那張還帶著一絲溫熱的紙片，迅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後緊緊攥在手心。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資訊拿到了，甚至比預期的更多。但X的最後一句話——“維護系統的必要平衡”——讓她感到一陣更深的不安。
她究竟是什麼？哪個“系統”的平衡器？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猛地推開，兩個穿著制服、神色嚴肅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店內。他們的視線很快落在了林薇身上，以及她對面那個空了的、還留著半杯咖啡的座位。
（第九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