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結束後的彙報會,氣氛與行前準備會截然不同。少了些緊繃的懸疑,多了幾分沉甸甸的確證與隱憂。橢圓形的會議桌旁,歐陽教授、趙CTO、譚工、孫總依次就坐,林薇坐在主持位。吳秘書長和周嶼透過影片接入。
林薇首先簡要通報了考察整體情況,然後由各位專家陳述發現。歐陽教授的言辭比在現場時更為犀利,他將綠環的水平衡偏差、資料記錄不規範,以及博朗的濃縮液處理聯單疑點、王振華對“高鹽廢水樣”問題的異常反應,逐一剖析,定性為“系統性資料可信度存疑”和“可能涉及環保合規風險”。
“尤其是博朗,”歐陽教授總結道,“其‘閉路迴圈’的核心資料支撐存在重大疑問。如果濃縮液處理路徑不合法,那麼整個工藝的環境效益宣稱就是空中樓閣。而王振華的反應,幾乎坐實了他們在資料模型上動了手腳,並且可能與綠環存在未披露的技術或資料關聯。”
趙CTO補充了詳細的技術計算和比對細節,邏輯嚴密,如同呈堂證供。
輪到譚工時,他沉默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這位一路略顯剋制的產業專家,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我贊同歐陽教授和趙總的判斷。從汽車行業供應鏈管理的角度看,這樣的企業,無論其宣傳的技術多麼‘先進’,我們都不會將其納入合格供應商名單。風險太高,不可控。聯盟的C2標準,旨在樹立產業效能和可靠性的標杆,不應該,也絕不能為這樣的企業背書。”
他的表態清晰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讓林薇心中微微一動。譚工似乎終於做出了某種選擇。
投資代表孫總也從資本角度表達了類似觀點。
影片裡的吳秘書長神情嚴肅:“情況清楚了。工作組需要立即整理詳實的考察報告,附上所有疑點證據,提交評審委員會。同時,啟動對這兩家企業申報材料的合規性複審程式。”
周嶼最後發言,言簡意賅:“考察組辛苦了。證據鏈要紮實完整。工作組按程式推進。安全方面,”他看向鏡頭外的林薇,“已有安排。”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林薇獨自留在會議室,整理著紛亂的思緒和更紛亂的情緒。工作取得突破的振奮,與父母被監視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她知道,周嶼說的“安排”是什麼,但遠水能否解近渴?
傍晚,林薇接到周嶼的資訊,約她在二環內一處不起眼的私人會所見面。會所隱蔽在一段安靜的衚衕裡,門口沒有任何標識。
包間內只有周嶼一人。他正泡著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慣常冷峻的輪廓。看到林薇進來,他示意她坐下,推過一杯溫熱的茶。
“你父母那邊,已經協調了當地警方,加強巡邏和重點關注。另外,安排了兩個可靠的安保人員,以社群志願者的名義,在附近提供一些照應。不會打擾老人生活,但能起到威懾和應急作用。”周嶼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薇懸著的心落下大半,一股暖流混雜著複雜的感激湧上心頭。“謝謝……周總。”
“分內之事。”周嶼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你臉色還是不好。壓力很大?”
林薇苦笑一下,沒有否認:“有點。不只是家裡……感覺像是捅了一個馬蜂窩,不知道下一次蟄刺會從哪裡來。”
“這是必然的。”周嶼端起茶杯,“你們打中了七寸,他們自然會瘋狂反撲。騷擾家人是最低階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目的就是擾亂你的心神,讓你犯錯,或者知難而退。”
“我不會退。”林薇斬釘截鐵。
“我知道。”周嶼看著她,眼神深邃,“徐總也知道。所以,給你的支援也會升級。”他放下茶杯,從旁邊拿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林薇面前。
“這是什麼?”
“一些背景資料,以及一個聯絡方式。”周嶼的聲音壓得更低,“資料裡是‘吳先生’及其背後盧森堡基金更清晰的資本網路圖譜,還有他們近期在國內接觸的其他潛在‘標的’企業名單。不是透過公開渠道能查到的,但來源可靠。你看過記下就行,不要留存。聯絡方式是一個加密通訊渠道,如果遇到超出常規工作範疇的緊急情況,或者感覺到人身安全受到直接威脅,可以用它。對方是專業人士,只負責緊急情況下的資訊傳遞和短期安全支援,不參與具體事務。”
林薇拿起檔案袋,感覺分量不重,卻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資料,更是一把在黑暗森林中防身的匕首,和一條直達更高層應急系統的安全繩。
“這……符合程式嗎?”她有些遲疑。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周嶼神色平靜,“你的安全和工作順利推進,現在是最高優先順序。記住,使用這些的前提是‘緊急’和‘必要’。平常心,按規則走,但手裡要有底牌。”
林薇將檔案袋小心收好。“我明白了。”
周嶼又給她續上茶,忽然問:“譚工今天在會上,態度似乎很明確。”
“是的。我也有些意外。”林薇想起譚工最後發言時的神情。
周嶼若有所思:“他可能也感受到了壓力,或者……看清了一些東西。保持觀察,但暫時可以將其視為可以團結的技術力量。不過,最終評審階段,所有專家還是要靠程式和證據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