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點頭。兩人又就後續報告撰寫、評審會議安排等細節交換了意見。離開前,周嶼叫住她,罕見地叮囑了一句:“這段時間,自己多注意。行車、飲食、陌生環境,都留個心。你的對手,可能不只會用文明的手段。”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林薇反鎖好門,仔細檢查了窗戶,然後才在書桌前坐下,開啟周嶼給的檔案袋。
裡面的資料果然非同一般。清晰的股權穿透圖揭示了盧森堡基金透過多個離岸實體交叉持股,最終指向歐洲某老牌工業財團。而“吳先生”只是這個龐大網路在中國區的一個執行代理人。名單上除了綠環、博朗,還有另外三家規模較小、但技術路線頗具特色的企業,都分佈在電池材料或回收相關領域,且近半年都有海外資本注入的跡象。
這是一張更大的網。綠環和博朗可能只是其中比較突出、被推上前臺的兩個節點。
資料最後附了一頁簡單的分析,指出這個資本網路的核心策略似乎是“廣撒網,重點包裝,借勢標準,快速套現”。與國內急於尋找新技術概念的地方政府或產業基金合作,利用資訊不對稱和包裝能力,將部分企業捧高,然後尋求併購、上市或高價轉讓股權。
正在林薇消化這些資訊時,她的私人手機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林總,我是譚明遠(譚工)。有些關於今天考察情況的想法,不知是否方便明天上午通個電話?時間地點您定。”
譚工主動聯絡?而且用私人號碼,約私下溝通?林薇的心提了起來。這不符合他一貫的剋制作風。是意識到了什麼,想解釋?還是另有目的?
她斟酌片刻,回覆:“譚工您好。明天上午十點,我可以安排十五分鐘電話時間。您打我這個號碼即可。”
回覆很快過來:“好的,十點準時。打擾了。”
放下手機,林薇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沉沉,街道空曠,只有路燈投下孤寂的光暈。那輛監視的車已經不見,但無形的壓力彷彿仍瀰漫在空氣中。
周嶼給的聯絡方式像一塊冰冷的鐵,貼在內袋。譚工突如其來的約電像一道未知的謎題。而檔案袋裡那張更大的資本網路圖,則像一片望不到邊的陰影。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裡,手裡剛拿到幾片關鍵的地圖碎片,但四周的牆壁似乎也在無聲地移動,改變著通道的走向。
第二天上午十點,譚工的電話準時響起。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會議上聽起來更顯疲憊,但語氣誠懇:“林總,打擾了。昨天會後,我想了很久,覺得有些話,還是應該私下跟您溝通一下。”
“譚工請講。”
“關於博朗,還有……可能涉及的其他一些企業。”譚工似乎在選擇措辭,“我在這個行業時間不短,有些圈子裡的傳聞,或者一些技術交流中察覺到的不自然之處,以前只覺得是商業競爭常態。但這次考察,特別是看到王振華的反應,還有那些資料疑點……我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大概一年前,我因為一個國際合作專案,接觸過‘歐陸迴圈科技’的人。當時覺得他們的技術思路有些地方……過於理想化,甚至有些資料漂亮得不真實。後來專案沒成,也就沒再關注。但這次在綠環和博朗的材料裡,我隱約又看到了類似那種‘過於完美’的資料邏輯風格。特別是水平衡和閉路迴圈這部分。”
林薇屏住呼吸。譚工在主動提及“歐陸迴圈科技”,並且將其技術風格與綠環、博朗聯絡起來。這證實了她之前的猜測,譚工確實知曉這條線,並且產生了懷疑。
“譚工,您的意思是……”
“我沒有確鑿證據,這只是一種基於經驗的直覺和聯想。”譚工謹慎地說,“但我認為,評審委員會應該對這種跨企業出現的、相似的資料‘完美’風格保持高度警惕。這背後可能意味著存在某種統一的資料模板,或者……技術指導。這嚴重違背了科學精神和產業誠信。”
他似乎在盡力提醒,又小心翼翼地不越界。“我說這些,只是希望聯盟的評審能更透徹,選出真正經得起考驗的企業。我個人會嚴格按照考察事實和專業判斷來行使評審權利。”
“感謝譚工的坦誠和負責。”林薇真誠地說,“您提供的資訊和視角非常重要。聯盟一定會本著最嚴謹的態度對待每一個疑點。”
通話結束。林薇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心中波瀾起伏。譚工的這次溝通,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盞小燈,雖然光線微弱,卻讓她看清了迷宮另一條岔路上模糊的標記。他選擇說出來,無論是出於專業良知,還是感受到了壓力,都意味著評審團內部可能正在形成一種共識——對“完美資料”的集體警惕。
這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然而,沒等她仔細消化這個訊號,小唐的緊急電話打了進來,聲音帶著慌亂:“林總!剛剛接到訊息,評審專家庫裡的劉教授(一位材料學專家),昨天傍晚在家中接到一個匿名電話,對方聲稱掌握了他兒子在國外的一些‘不妥當資訊’,暗示他‘在評審中行個方便’!劉教授又驚又怒,已經報警,也通知了我們!”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對手的反撲,果然沒有停止。而且,從騷擾家人,升級到了直接威脅、試圖操控評審專家!
(第一百零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