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蘇州城的粉牆黛瓦，悶得人喘不過氣。凝香齋內，沈未晞將最後一點特製的香粉填入錦盒，指尖平穩，不見絲毫波瀾。那香粉色澤比尋常的“松鶴延年”略深一絲，若非極仔細分辨，絕難察覺。
徐伯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欲言又止。他雖不知小姐具體在香中動了什麼手腳，但那日她獨自在工坊忙碌至深夜，以及此刻眼中那份孤注一擲的冷靜，都讓他心驚肉跳。
“小姐，當真要如此嗎？”徐伯終是忍不住，壓低聲音，“萬一被識破……”
“他不會識破。”沈未晞合上錦盒，聲音平靜，“他要的，本就不是香，而是我的‘投誠’。這香，不過是試探的由頭。”她拿起旁邊另一個未加料的標準香餅，放入另一個普通木盒，“況且，我們準備的，不止這一份。”
辰時剛過，織造府的周永便帶著兩個隨從，準時出現在了凝香齋門口。他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綢緞袍子，臉上掛著慣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徐姑娘，香可備好了？”周永踱步進來，目光先在沈未晞臉上轉了一圈，隨即落在她手邊那個精緻的錦盒上。
“勞周管事親自跑一趟。”沈未晞起身，微微屈膝，將錦盒雙手奉上，“此乃按貴府要求，略作調整的‘松鶴延年’香，請管事品鑑。”
周永接過錦盒，卻不開啟，只拿在手裡掂了掂，笑道：“徐姑娘果然沒讓周某失望。只是不知這調整後的香，比之原方，妙在何處？”
沈未晞垂眸，語氣謙遜：“小女子愚見，松鶴之志，在於清剛，亦在於恆久。故而在保留風骨之餘，略添了一味‘安神定魄’的輔料，使香氣更為綿長溫潤，盼能合老夫人禮佛靜修之心境。”
“安神定魄？”周永挑眉，似乎來了興趣，“是何妙物？”
“乃家傳古方，不便外洩，還請管事見諒。”沈未晞適時地露出一絲為難。
周永哈哈一笑，不再追問，彷彿本意就不在香方本身。他隨手開啟錦盒，取出一點香粉，置於鼻下，裝模作樣地嗅了嗅。
“嗯……香氣醇和，確與往日所聞不同，徐姑娘有心了。”他合上盒子，遞給身後隨從，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老夫人近年嗅覺敏銳，不喜任何雜氣。姑娘這香好則好矣，卻不知……用料是否足夠‘乾淨’？”
他目光如鉤，緊緊盯著沈未晞，語氣裡的威脅毫不掩飾。
沈未晞心知肚明，他所謂的“乾淨”，指的是與沈家的瓜葛是否撇清。她面色不變，從櫃檯下拿出那個普通的木盒：“管事若存疑，此有依古法原樣所制之香，可一併帶回，請老夫人自行擇選。”
周永瞥了那木盒一眼，並未接手，只意味深長地道：“不必了。老夫人向來只用‘最好’的。徐姑娘的誠意，周某……和上面的人，都看到了。”他特意加重了“上面”二字。
他揮了揮手，示意隨從將錦盒收好，又道：“樣品既收，百盒壽香便需加緊趕製。十日後，府上派人來取。屆時，望姑娘莫要再出什麼‘配料不齊’的岔子。”說罷，轉身便走。
送走周永，凝香齋內一時寂靜。徐伯快步上前，低聲道：“小姐，他收了！”
沈未晞輕輕“嗯”了一聲，走到門邊，看著周永三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袖中的手才微微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溼冷。她知道，餌已投下，魚是否上鉤，何時上鉤，已非她所能控制。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沈未晞如常經營鋪子，暗中卻時刻留意著織造府和城中的任何風吹草動。她按照那本秘典上的方法，用特殊的藥水處理了那支竹杆筆筆桿內部的薄絹，上面果然又顯露出幾行更小的字跡，是關於“赤鱗燼”與幾種常見香料混合後，在不同溫度下會產生的微妙氣味變化，以及如何識別這種混合氣息。
這讓她更加確信，江硯給她的冊子，是經過精心篩選的，裡面的知識，恰好能輔助她完成對周永的佈局。
第三日午後，五味齋的劉掌櫃突然親自來了凝香齋，說是要訂一批宴客用的尋常香囊。結賬時，他卻狀似無意地低聲對沈未晞說了一句：“江小哥讓帶句話——‘魚已嗅餌，靜待即可。今日勿再妄動。’”
沈未晞心中一震，面上卻只微笑著將劉掌櫃送出門。江硯果然在暗中關注著一切！他知道了她的計劃，並且默許，甚至提供了協助？那句“勿再妄動”，是提醒，也是保護。
她回到後院，看著陰沉的天色，心中並無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周永“嗅餌”之後，“逆鱗”會作何反應？是就此罷手，還是會有更激烈的反撲？
就在她沉思之際，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車聲，緊接著是幾聲驚呼和騷動。徐伯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小姐，不好了！街面上都在傳，織造府的周管事……突發惡疾，昏迷不醒！說是……說是用了什麼不好的香，中了邪毒！”
沈未晞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濺出幾滴茶水。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問道：“可知是用了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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