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刃》第13章 夜雨對酌(1)

作者:清清楚楚的曹維維·2小時前

窗外雨聲淅瀝,那黑影靜立不動,彷彿只是夜色的一部分。沈未晞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銀簪,指尖冰涼。

是誰?織造府前來問罪的人?還是“逆鱗”派來的殺手?

她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目光死死鎖住那模糊的輪廓。

良久,窗外傳來一聲極低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嘆息。

“沈姑娘,”是江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我。”

緊繃的弦驟然一鬆,沈未晞幾乎脫力。她穩了穩心神,走到窗邊,並未立刻開窗,只隔著窗紙低聲道:“江公子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雨夜難行,討杯熱茶。”他的理由聽起來隨意,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未晞沉默一瞬,終是抬手撥開了窗簾。木窗被輕輕推開,帶著溼氣的冷風捲入,吹得油燈火焰猛地搖曳。江硯站在窗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靛藍長衫,肩頭已被雨水打溼,深了一片。他沒有戴笠,雨水順著他額前幾縷溼發滑落,沿著清晰的下頜線滴下。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燈火。

他沒有立刻進來,目光先是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然後才利落地翻窗而入,動作輕捷得像一隻夜行的貓。他反手將窗戶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工坊內頓時顯得格外安靜。

“坐。”沈未晞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自己則走到小泥爐邊,重新撥旺爐火,坐上水壺。她沒有問他如何避開可能的監視,也沒有問他此來的真實目的,只是沉默地準備著茶水。

江硯依言坐下,目光掃過工作臺上未來得及收拾的香具和幾味藥材,最後落在那本無字冊子原本存放的位置,眼神微動,卻什麼也沒說。

水很快沸了,白色的水汽氤氳升騰。沈未晞沏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茶是普通的陳年普洱,湯色紅濃,在這寒夜裡散發著沉穩的暖香。

“周永的事,你知道了。”沈未晞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微燙的茶杯,汲取著那一點暖意。

江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才緩緩道:“熱毒攻心,幻象迭生,太醫署的人查不出所以然,只說是急症。”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絲複雜的讚許,“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大膽,也更……精準。”

“精準?”沈未晞唇角牽起一絲嘲弄,“不過是自保的無奈之舉。若非他們步步緊逼……”

“若非他們步步緊逼,你也不會這麼快走到臺前。”江硯打斷她,語氣平靜,“‘逆鱗’行事,向來如此。要麼臣服,要麼消失。你父親,選擇了第三條路。”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揪:“第三條路?”

“抗爭。”江硯放下茶杯,聲音低沉下去,“他查到的東西,遠比你想象的更多。軍械販賣,只是冰山一角。嚴崇真正想要的,是藉由掌控江南財賦與部分軍需,以及……一些更陰私的手段,煉製據說能延年益壽,甚至‘窺得天機’的‘長生丹’。”

長生丹?沈未晞愕然。這等荒誕不經的事情,竟是當朝首輔所為?

“覺得荒謬?”江硯看穿了她的想法,冷笑一聲,“權勢到了頂峰,便懼死戀棧,古今皆然。為此,他網羅奇人異士,搜尋天下奇藥,‘逆鱗’便是為此而生。你父親偶然發現,他進貢的某些特殊香料,被秘密挪用於煉丹,其中幾味,與某些劇毒之物結合,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察覺不妙,暗中調查,這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原來如此!父親並非主動觸碰軍械案,而是因為發現了香料被濫用於這等邪異之事!沈未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嚴崇竟視人命如草芥,連宮闈貴人也敢算計(那暴斃的女官),更不惜構陷忠良!

“那份名單……”沈未晞急切地問。

“名單上的人,大多是‘逆鱗’在江南的爪牙,負責為煉丹蒐集資源、提供掩護、清除障礙。趙晉安掌控商會,便於調動錢財物資;周永在織造府,能接觸到部分貢品香料渠道……”江硯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而‘竹先生’,是嚴崇早年安插在江南的一枚暗棋,負責甄別、招攬懂得特殊香藥方術的奇人,並監控江南香料動向。我追查他多年,但他行事極為謹慎,三年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隱匿了行蹤。”

“所以,你也不知道‘竹先生’是誰?”沈未晞感到一絲失望。

“我知道他一定還在蘇州,而且,很可能與織造府,或者趙晉安有密切聯絡。”江硯眼神深邃,“周永此次出事,用的香來自凝香齋,無論原因為何,‘竹先生’必定會注意到你。這對我們而言,是危機,也是機會。”

“機會?”

“引蛇出洞。”江硯的聲音壓得更低,“‘竹先生’擅長香藥,必然對‘赤鱗燼’這類奇物感興趣。周永的症狀,瞞得過太醫,未必瞞得過他。他若懷疑你與沈家有關,並且掌握了非常規的香藥知識,很可能會親自出面試探,或是……招攬。”

沈未晞明白了。她之前的行動,歪打正著,或許真的觸動了“逆鱗”更核心的神經。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們費心試探的“疑似沈氏餘孽”,而是一個可能掌握了特殊價值、需要重新評估和處置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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