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刃》第14章 各懷機鋒(1)

作者:清清楚楚的曹維維·8小時前

雨不知何時停了,只餘簷角滴答的水聲,敲打著黎明前的寂靜。江硯何時離開的,沈未晞有些記不真切,只記得他最後那句“萬事小心”和他翻窗而出時,那抹融於夜色的利落背影。

工坊內,茶已冷透,只剩她一人對著一燈如豆。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盒,冰涼堅硬,提醒著她方才那場短暫的聯夢並非夢境。兵行險著,引蛇出洞……她真的準備好了嗎?

接下來的幾日,蘇州城表面依舊繁華如織。織造府周管事“突發惡疾”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泛起幾圈漣漪後,便漸漸沉底,被新的談資取代。官方的說法是積勞成疾,需靜養些時日。

凝香齋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因那日劉掌櫃親自來訂貨,生意還隱隱好了幾分。唯有沈未晞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何等洶湧。她按捺住性子,專心趕製織造府那百盒“松鶴延年”香,每一步都做得無可挑剔,彷彿那日與江硯的夜談,以及那盒能引來“竹先生”的玉粉,都從未存在過。

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織造府再次派人前來。

這日,她正在檢查一批窖藏好的香餅,前院傳來一個略顯尖細陌生的聲音,指名要見“徐姑娘”。

沈未晞放下香餅,整了整衣衫走出去。來人是個面生的年輕內侍,穿著織造府低等僕役的服飾,眼神卻帶著與身份不符的精明。

“徐姑娘,”那內侍微微躬身,態度還算恭敬,“周管事抱恙,府中壽香一事暫由雜家接手。老夫人壽辰在即,香可備齊了?”

終於來了。沈未晞心中微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謙恭:“已備妥九十盒,餘下十盒正在做最後的窖藏,三日內定能齊全。”她引著那內侍看向櫃檯旁堆放整齊的錦盒,“公公可要查驗?”

那內侍目光掃過那些錦盒,並未動手,只淡淡道:“姑娘的手藝,府上是信得過的。只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周管事病得蹊蹺,府中上下皆感不安。聽聞管事病發前,曾來姑娘處取過香樣?”

果然問及此事。沈未晞心道,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惶恐與委屈:“公公明鑑!那日香樣是周管事親自驗看收下,當時並無任何異狀。且小女子呈上的香,皆依古法,用料乾淨,絕無問題!此事……此事街坊四鄰皆可作證!”她說著,眼圈微微發紅,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

那內侍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笑了笑:“姑娘不必驚慌,雜家只是例行一問。既然香無問題,那便是最好。”他頓了頓,似是無意般向前走了幾步,靠近櫃檯,目光落在沈未晞剛剛放置一批新制香粉的托盤附近,“姑娘這凝香齋,倒是雅緻,這些香具也精巧。”

他伸手,似乎想去碰觸托盤旁一個用來盛放零碎香料的敞口小瓷碟。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瓷碟邊緣時,沈未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急忙上前一步,看似要去整理托盤上的香粉,衣袖卻不經意地拂過那個小瓷碟——

“啪嗒!”

瓷碟被她袖角帶倒,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裡面一些零星的、顏色各異的香料碎末灑了一地。

“哎呀!”沈未晞低呼一聲,連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臉上滿是懊惱和尷尬,“瞧我笨手笨腳的!驚著公公了!”

那內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無妨,碎碎平安。姑娘小心莫要割傷手。”他收回手,負在身後,不再去看那一地狼藉。

沈未晞一邊收拾,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他的動作。她剛才摔碎碟子時,極其隱蔽地將玉盒裡的一點“赤焰花”花粉,彈射到了他袍擺的下緣內側。位置隱蔽,量又極少,若非特意檢查,絕難發現。

“讓公公見笑了。”她收拾完碎片,站起身,臉上猶帶窘迫。

“小事。”內侍擺了擺手,“既然如此,三日後,雜家再來取剩餘的十盒香。姑娘務必準時。”他不再多留,轉身離去。

送走這內侍,沈未晞後背已沁出一層細汗。方才那一下,看似意外,實則險之又險。若那內侍察覺有異,或是蹲下身來“幫忙”,都很容易發現端倪。幸好,他似乎並未起疑。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那花粉標記生效,等待“竹先生”嗅到氣味,主動現身。

然而,她沒等到“竹先生”的動靜,卻先等來了另一個不速之客。

兩日後,黃昏時分,趙晉安竟親自乘著一頂小轎,來到了凝香齋。他依舊是一身富態,笑容可掬,彷彿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徐姑娘,別來無恙啊。”他踱步進來,目光先在鋪子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沈未晞臉上,“聽聞姑娘的‘松鶴延年’香大獲成功,連織造府老夫人都讚不絕口,趙某特來道賀。”

沈未晞心中警鈴大作。趙晉安此刻前來,絕非道賀那麼簡單。她斂衽行禮:“趙會長謬讚了,小女子愧不敢當。”

“誒,姑娘過謙了。”趙晉安笑眯眯地,“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詣,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關切,“這蘇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做生意,光有手藝還不夠,還需懂得審時度勢,明白哪些人該結交,哪些線……不能碰。”

他這話,意有所指,幾乎已是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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