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井房內,空氣凝滯,只剩下江硯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沈未晞因極力剋制擔憂而微微顫抖的指尖。
影七警惕地守在門外陰影中,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耳聽八方。
“必須立刻處理傷口,有些刃口泛藍,恐淬了毒。”沈未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利落地撕開江硯肩頭與後背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最深的一處在右後肩,幾乎見骨,周圍皮肉已開始發黑腫脹。
江硯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唇色泛白,卻仍強撐著意識,甚至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無妨……皮外傷……”
“別說話!”沈未晞打斷他,語氣帶著罕見的命令口吻。她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裡面是她精心調配的解毒靈藥“清心散”,又拿出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她先小心地將清心散粉末灑在發黑的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發出輕微的“嗤”聲,江硯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卻咬緊牙關未發出一聲痛哼。
沈未晞心中一痛,動作愈發輕柔。她俯下身,仔細地為他清理傷口周邊的血汙,然後敷上金瘡藥,再用布條仔細包紮。她的動作熟練而專注,彷彿在做世上最精細的香藥。過程中,她的髮絲偶爾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獨屬於她的冷冽清香,在這血腥與危機四伏的夜裡,成了唯一能撫慰他神經的氣息。
處理完背後最重的傷,她又轉而處理他手臂和腰側的劃傷。當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他肋下另一處舊傷疤時,江硯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這是……”沈未晞輕聲問。
“十二年前,江家那夜……留下的。”江硯閉著眼,聲音低啞,帶著刻入骨髓的痛楚。
沈未晞的手頓住了。十二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卻已揹負如此沉重的傷痛與血海深仇。她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言。她沒有說話,只是指尖更加輕柔,彷彿想透過這冰冷的藥膏與布條,將一絲暖意渡給他,撫平那些陳年與嶄新的傷痕。
包紮完畢,沈未晞已是滿頭細汗。她扶著他,讓他慢慢靠坐在牆壁上,將自己外袍脫下,仔細蓋在他身上禦寒。
“感覺如何?”她擔憂地問,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觸手一片滾燙。傷口感染,加之內力損耗過度,他開始發熱了。
江硯睜開眼,因高熱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未護她周全的自責、以及看到她安然無恙時那深切的慰藉與……愛戀。
“還好。”他聲音沙啞,伸手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珍視,“方才……嚇到你了。”他指的是跳窗那一刻。
沈未晞回握住他滾燙的手,搖了搖頭,淚光在眼中閃爍,卻努力揚起一個微笑:“你說過,你活著,我才活著。同理,你若有事,我……”她哽住,無法再說下去。
江硯心中劇震,將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低聲道:“不會,我不會有事。我們約定好的,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我尚未兌現,豈能食言?”
這是他第二次提及婚約,在這破敗險境之中,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動人心魄。
沈未晞臉頰微熱,心中卻如同被暖流包裹,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記著了,你也不準忘。”
這時,影七閃身進來,低聲道:“公子,姑娘,追兵往東南方向去了,暫時安全。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返回秘舵。殷先生已帶人前來接應,就在三條街外。”
江硯勉力想站起身,卻因失血和高熱一陣眩暈。沈未晞立刻架住他另一邊臂膀,與影七一左一右將他攙扶起來。
“走。”江硯咬牙,壓下喉頭的腥甜。
三人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廢棄井房,向著接應點匯合。沈未晞緊緊攙扶著江硯,感受著他身體的重量與虛弱,心中充滿了後怕,卻也充滿了更加堅定的決心。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將與他並肩,直至塵埃落定。
夜色濃稠如墨,但彼此緊握的手,與那份在生死邊緣締結的婚約,成為了照亮這漫漫長夜最溫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