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苑的日子在湯藥與靜謐中流淌。江硯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旬日之間,已能無需攙扶,在庭院中打一套舒緩的拳法活絡筋骨,只是內力依舊封存大半,不敢妄動。
這日,蘇夫人帶來一個訊息。
“按沈姑娘所言,留意精於丹道香藥、又可能從北邊來的能人。”蘇夫人屏退左右,低聲道,“老身想起一人,或可一試。”
“何人?”沈未晞放下正在整理的藥材。
“城西白鷺巷,有位姓張的老先生,名喚張濟仁。據說前朝時曾在太醫院供職,極擅煉丹製藥,於香道岐黃亦有涉獵。後來不知何故,辭官南下,隱居於此,平日深居簡出,只偶爾為鄰里診治些疑難雜症,卻立下‘三不醫’的規矩:權貴不醫,富賈不醫,非疑難怪症不醫。”蘇夫人娓娓道來,“此人脾氣頗為古怪,但確有真才實學。最重要的是,他辭官離京,正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江硯眸光一凜。那正是江家蒙難,沈明遠開始被嚴崇盯上的時間節點。一個前太醫在那個敏感時刻離開太醫院,隱居江南,未免太過巧合。
沈未晞與江硯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此人,必須一見。
城西白鷺巷
白鷺巷窄而幽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張濟仁的居所是一處極為普通的白牆小院,門扉緊閉,若非蘇夫人指點,絕難想象這裡住著一位曾侍奉御前的太醫。
影七上前叩響門環,許久,才有一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僕開了條門縫,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門外陌生的幾人。
“請問張老先生可在?晚輩友人身患奇症,久治不愈,特來拜請老先生賜診。”沈未晞上前一步,言辭懇切,並遞上一早備好的、裝有數樣罕見香藥材的錦盒作為“診金”。
老僕看了看錦盒,又看了看氣質不凡的沈未晞和雖面色稍顯蒼白卻難掩清貴之氣的江硯,沉默片刻,終是沙啞道:“等著。”便又關上了門。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門才再次開啟。老僕側身讓開:“先生請你們進去,只准二人。”
沈未晞與江硯對視點頭,讓殷十三和影七在外等候,二人隨即入院。
小院收拾得十分乾淨,牆角種著幾株梅樹,已是含苞待放。院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與陳舊書卷的氣息。正屋門開著,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張舊竹椅上,就著天光翻閱一本泛黃的醫書。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並未因年邁而渾濁,反而透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明與淡淡的疏離。
這便是張濟仁。
他並未抬頭,只淡淡道:“何症?”
沈未晞斂衽一禮,不卑不亢:“非身病,乃心病,亦或是……香藥所致之奇毒。”
張濟仁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目光如電,先掃過沈未晞,最後落在江硯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似有一絲極快的波瀾掠過,隨即恢復平靜。
“香藥之毒?說來聽聽。”他放下書卷,語氣依舊平淡。
沈未晞斟酌著詞句,並未直接提及“赤鱗燼”或“長生丹”,而是描述了一種能惑亂心神、長期服用可致人癲狂甚至暴斃的奇異香毒之症狀,其中巧妙嵌入了她所知的“赤鱗燼”的部分特性。
張濟仁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竹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待沈未晞說完,他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滄桑:“你所言之物,老夫似有耳聞。其性酷烈,非正道所為,乃是以金石劇毒為輔,佐以惑心草、曼陀羅之精華,再經特殊秘法煉製……其成丹之時,異香撲鼻,卻含奪命之機。”
沈未晞心中一震,強壓激動:“老先生可知此丹來歷?或……其解法?”
張濟仁目光再次投向江硯,這次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此丹方,據傳源於前朝皇室秘藏,早已殘缺。十二年前,曾有人慾借太醫院之力補全此方,老夫……正是因不願涉足此事,才辭官歸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至於解法……難。除非得到原始丹方,洞悉其君臣佐使之秘,否則,強行解毒,無異於以毒攻毒,兇險萬分。”他看向沈未晞,“姑娘似乎精於此道,但此丹非同小可,切勿輕易嘗試。”
“多謝老先生指點。”江硯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敢問老先生,當年欲補全丹方之人,可是姓嚴?”
張濟仁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江硯一眼,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開了話題:“年輕人,往事如煙,何必執著。你們所求,老夫無能為力,請回吧。”他重新拿起醫書,擺出送客的姿態。
知道再問不出更多,沈未晞與江硯只得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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