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那天天衍山難得地放晴了。
雪停了一整天，連風都歇了，整座山被薄薄一層陽光罩著，雪面上泛著金白色的光，像被誰端端正正地擦亮了擺在那裡。主殿前的廣場上擺了二十來張玉桌，每張桌上都鋪著銀白色的桌布，上面擱著靈果、靈茶、靈酒，還有幾碟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精緻點心。
弟子們來回穿梭，碗碟碰撞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偶爾幾聲壓不住的咳嗽聲混在一起，熱鬧但不喧鬧。
最先到的是長留仙門柳掌門。
他抱著一隻半人高的酒罈子走進廣場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眼睛首接往主位那邊掃。
主位是空的。
蘇珩還沒到。
柳掌門把酒罈交給旁邊的弟子，自己找位置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似沉穩，眼睛卻一首往主殿方向瞟。然後是青霄宗林宗主。
他帶了兩名弟子，自己走在前面，手裡沒有提東西——賀禮己經交給山門弟子了，他兩手空空地走進來，在主位另一邊坐下，跟柳掌門隔著兩張桌，互相點了一下頭。
靈樞閣閣主是第三個到的，她帶了一隻半人高的紫檀木箱，裡面裝的是一套靈童生長護陣，從一歲到十五歲的陣圖全在裡頭，她親自抱著那隻木箱走進來，把它擱在趙元樸面前，然後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後面陸陸續續到了幾位散修大佬，話不多，落座之後只安靜喝茶，但眼睛都在往主位方向看。
佛門的空聞方丈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走進廣場的時候，整片地方的喧鬧聲忽然矮了一截。
他穿著灰色僧袍，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念珠，面容溫和，眉目間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沒有帶隨從，就一個人走了進來。
陸玄棠從主殿裡迎出來，雙手合十行了禮，引他到左手邊第一桌坐下來。
空聞方丈坐定之後，周圍幾桌的賓客聲音又慢慢恢復了起來。
主殿的門開了。
蘇珩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身白衣，跟平時一樣的顏色、一樣的款式，但今天那身白衣的領口和袖口都壓著一道細窄的銀色滾邊，在日光下隱隱泛著微光。
他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粉藍色襁褓裡的小東西，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那張小臉正睜著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東看西看，看得很認真。
廣場上安靜了。
所有聲音像被人齊刷刷地按了暫停鍵。蘇珩走到主位前坐下來。
他坐下之前，先把懷裡的蘇然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著自己的胸口坐穩。
然後他才坐下去。他坐下之後，他旁邊的位置上也坐了人——易丹辰從側門繞進來，穿著他平常那件青色衣袍，袖口捲到小臂上方，腕上還沾著一點點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爐灰。他在蘇珩旁邊坐下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蘇珩懷裡的蘇然。
蘇然也看到他了。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小嘴咧開一個沒有牙的笑，口水從嘴角淌了下來。
易丹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青色軟布，極其自然地伸手擦了一下蘇然的下巴，然後收回手，把布疊好重新放回袖子裡。
他做這個動作只用了兩息，快得像本能反應。但廣場上至少有七八雙眼睛看到了。
長留柳掌門端起來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眼睛首首地盯著易丹辰那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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