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來了一個孩子。
那天下著毛毛雨,山頂的花被雨水打得垂了頭,蘇珩破例沒有讓蘇然在練功場淋雨,把他抱在懷裡坐在主殿裡,等著陸玄棠說事。
主殿的門開著,雨絲斜飄進來,在門檻上印了一道深色的溼痕。
蘇然趴在蘇珩的肩頭,下巴擱在他爹的鎖骨上,眼睛半眯著,快要睡著了。
然後他聽到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雙。
一雙是陸玄棠,他一跨進門檻就收了傘,抖了抖袖口上的水珠。
另一雙比他的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帶著一種隨時準備逃離的謹慎。蘇然從蘇珩肩上抬起頭來,眼睛睜開了。
陸玄棠身後跟著一個孩子。那孩子大概五六歲,比蘇然高出大半頭,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折了的竹竿。
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布衣,袖口長得蓋住了手指,褲腿捲了好幾道還是拖在地上。
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透著血色的白,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之後的蒼白,像一張紙被水泡過又曬乾了。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半垂著,看著地面,睫毛很長但不顫,像是己經習慣了不動。
蘇然看著那個孩子,安靜下來了。
他原本要往蘇珩脖子後面藏的那隻小手也停住了,就那麼趴在他爹肩上,認真地看著。
陸玄棠在主殿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蘇珩,我今天來跟你說件事。
這個孩子是我下山辦事的時候在凡人界撿到的。
北邊一個村子被山匪屠了,整個村子就剩他一個活口——藏在村頭那口枯井裡躲了三天。
附近仙門的人趕到的時候,他被人從井裡拉出來,三天沒吃沒喝,也沒哭。”
蘇珩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個孩子身上。
那孩子還是低著頭,像是那些話跟自己沒關係。他站在陸玄棠身後,兩隻手攥著袖口,手指骨節泛白。
陸玄棠又開口了:“我測過他的靈根,木水雙靈根,中上品級,底子不錯。
我想——讓他留在天衍山,拜入長老門下做親傳弟子。”
蘇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哪位長老?”
“顧長衡。”
陸玄棠說,“他性子靜,不太會哄人,但這孩子現在不需要人哄。他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旁邊,不問他哭不哭,不問他想不想家。顧長衡正好不會說話。”
蘇珩沒有反駁,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蘇然。
蘇然還趴在他肩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站在殿中央、瘦得像竹竿一樣的男孩。
他看著他的袖子太長、褲腿太拖,看著他垂著的睫毛和攥得發白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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