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薄薄的一層，像是被誰用細篩子篩過的金粉，落在被面上、枕頭上，還有蘇然半張臉上。
他還在睡，側躺著，臉朝著窗的方向，晨光正好落在他那半張還帶著嬰兒圓潤弧度的臉頰上。
那層光把皮膚照得幾乎透亮，能看到細細的絨毛邊緣泛著一層暖金色的柔光。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輕又慢，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跑。
蘇珩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卷書。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第三頁的時候陽光移了一小截，正好落在蘇然的眼睛上。
他在那道光移上去之前抬手了——他的手掌橫在蘇然面頰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沒有碰到他，只是擋在了光線的路徑上。
那道光落在他手背上，在他的指節間被切割成幾道更細的光束，落在蘇然臉頰旁邊，剛好繞開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頁，手也沒有放下來，他就那樣舉著一隻手，像一座山伸出一截樹枝替一棵小苗擋住了一縷過強的日照。
另一隻手裡那捲書被他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的視線從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動作和平時一樣從容，只有那隻橫在半空中的手證明了他此時此刻正在做另一件事。
蘇然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先是感覺到眼前的光變暗了一點點，像是有人在他和太陽之間放了一片樹葉。
然後他感覺到一陣極淡的、熟悉的衣料氣息——雪松和冷風混在一起，是他爹的味道。
他慢慢地掀開一半眼皮，視線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薄霧，他看到了他爹的臉。
晨光被那隻手擋去了大半，剩下的光從指縫間漏下來，正好落在他爹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暖金色。
他的睫毛垂著，鼻樑的線條在光裡顯得柔和了一些，嘴唇微抿著，正在看書。
蘇然躺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暖乎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放了一碗剛煮好的蜜茶，溫度從那裡漫開，順著西肢流到指尖和腳趾。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眨了眨眼睛，那層霧氣慢慢散了，視線變得清晰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張臉，然後從被子裡悶悶地、軟軟地喊了一聲：“爹爹。”
蘇珩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
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團只露出半張臉的小人兒，那半張臉上的冰藍色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著他，裡面映著晨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他把書合上了，那隻擋光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慢慢放下來，落在蘇然頭頂的被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醒了？”
蘇然從被子裡把臉全部露出來，側躺著看他爹，聲音裡還帶著剛醒時的那種含糊和軟糯：“嗯……看到爹了。”
蘇珩看了他一會兒，把他臉上的被子又往下拉了一點，讓他的鼻子露出來：“再睡一會兒也可以，還早。”
蘇然搖了搖頭，從被窩裡坐起來。
他坐在那兒揉了一會兒眼睛，又打了個小哈欠，然後伸手碰了一下他爹剛才擋光的那隻手背：“爹，你剛才在幫我擋光。”
蘇珩沒有否認：“嗯，太亮了。”
蘇然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爹的臉，然後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枚被晨光泡軟的冰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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