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銀光樹被澆透了。
水滲進土裡，沿著樹根一圈一圈地洇開，在月光底下泛著溼潤的深色光。
易丹辰放下水瓢，彎下腰把樹根周圍的浮土拍了拍，拍了兩下又停住，像是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正在打量他。
他轉過身來。
蘇珩站在幾步開外，手裡還握著那柄劍，劍鞘擱在身側，正看著他。
那目光不冷，也不算熱，就是很平的一道光，從高處落下來，落在他後脖頸上，像一枚被風吹薄的冰片。
易丹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莫名地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背極輕地擦過去，又收走了。
他放下手，對著蘇珩笑了一下：“看我做什麼？”
蘇珩沒有回答他。
他站在那裡，像是正在想什麼。
想得入神，眉間那道紋路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確實在想一件事——他剛才踹開門的時候，心裡確實閃過一絲念頭：一劍劈過去算了。
那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像雪地上一道被風捲起的細痕，落下來就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又抬頭看了看蹲在銀光樹旁邊的易丹辰，然後他把那個念頭收起來了。
他想起蘇然睡著的樣子，嘴角還沾著蜜漬，小臉側在枕頭上，呼吸又輕又勻——如果明天早上醒來，發現乾爹不見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定會慢慢睜大，然後他可能會以為他乾爹只是去採藥了，去別的山門了，或者去更遠的地方了。
他會等。
他會坐在丹房門檻上等一整天，會端著那隻己經空了的小碗等一整天，會蹲在藥田邊上等那朵己經謝了的回春草重新長出花苞來等一整天。
他大概會等到傍晚，然後回過頭來問他：“爹，乾爹什麼時候回來？”
蘇珩不想回答那個問題，也不想看到蘇然等。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易丹辰身上。
他看著那個蹲在樹下、手上沾著溼泥、後脖頸正對著他方向的青袍身影。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澆完了，回去。”
易丹辰站起來，把水瓢放回石臺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師兄，你今晚——”
蘇珩己經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月光裡慢慢遠了。
易丹辰看著他走遠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拍過泥的手。
他確實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間，後脖頸上那陣涼意，像是什麼鋒利的東西正懸在他頸後，又像是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輕輕放了下來，放得又輕又穩，落在某一處，落定了。
他站在銀光樹下搓了搓自己的後脖頸，自言自語：“錯覺吧。一定是澆水澆太久了，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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