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半,那條被宣判了死刑的“海燕號”,在林晚照手中脫胎換骨。
船底猙獰的裂縫被松脂海藻灰填得平整如初,敲上去,是“梆、梆”的悶響,那是獨屬於結實木料的自信。五花八門的補丁帆布被縫合得天衣無縫,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子窮酸卻不屈的倔強。
阿牛繞著船轉了一圈又一圈,手掌從船頭摸到船尾,粗糙的木板彷彿帶著溫度,燙得他咧開的嘴角怎麼也合不攏。
“姐,它活了!”
“嗯,”林晚照拍掉手上的木屑,“明天卯時,出海。”
“我也去!”小魚從屋裡躥出來,像只小炮彈一樣衝到姐姐腿邊,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我幫姐姐撿貝殼!”
林周氏扶著門框走出來,看著院子裡那艘嶄新的“破船”,又看著三個挺首了腰桿的孩子,眼眶一熱,淚水差點滾下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澀咽回去,啞著嗓子說:“娘……娘給你們烙餅帶上。”
這是絕境裡,一家人拼湊出的、搖搖欲墜的希望。
然而,希望最是脆弱。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林大伯林祖兵揹著手,挺著肚子。他身後,賴三縮著脖子,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亂轉,貪婪的目光死死粘在那艘新船上。
“喲,船修好了?”林祖兵下巴一抬,理所當然,“不錯,省了我一筆工錢。阿牛,把船推到我家院裡去。”
阿牛臉上的笑瞬間凝固,他猛地擋在船前,脖子漲得通紅:“這是我家的船!憑什麼給你!”
“憑什麼?”林祖兵冷笑一聲,吐了口唾沫,“就憑我是你大伯!是林家的長房!你爹死了,你家就是絕戶!這船,理應收歸宗族,由我這個長輩代管!”
他身後的賴三立刻幫腔,陰陽怪氣地笑道:“晚照丫頭,你大伯是為你好。你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出海像什麼樣子?這船啊,就該給你堂哥用,將來他出息了,還能賞你們一口飯吃。”
“你們放屁!”阿牛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手邊削船槳剩下的木棍,死死攥在手裡,手背青筋暴起。
“反了你了!”林祖兵臉色一沉,上前就要搶阿牛的木棍。
“咳咳……咳……”裡屋的林周氏聽到爭吵,急得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林晚照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她一步上前,伸手按住阿牛暴起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少年滾燙的怒火奇蹟般地平息了些。
她沒看林祖兵,也沒看賴三,那雙幽深的眸子穿過他們,望向院門外。
“村長就在隔壁巷子口跟人說話。”她聲音不大,卻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字字清晰,“大伯是想現在就請村長過來,當著全村人的面,好好掰扯一下這‘絕戶’的家產,到底該怎麼分嗎?”
林祖兵的動作一僵。
村長林正德因為當年那點事,對林晚照一家多有偏袒,這事他知道。真鬧大了,他討不到好。
他眼珠一轉,換了副嘴臉,指著那船罵道:“你爹就是個不聽勸的犟種!當初要不是他痴心妄想,非要去闖那什麼‘黑石礁’,想靠一張破圖發大財,能死在海里嗎?他死了,留下這爛攤子,我這個當大伯的給你們收拾,你們還不知好歹!”
黑石礁?破圖?
林晚照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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