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像浸在冷水裡的棉線，緩慢地拉長，又驟然繃緊。
第三日，清晨。
林晚照將兩隻沉甸甸的蟹簍從“海燕號”上卸下，阿牛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簍子裡，青蟹揮舞著大螯，肥碩的海鰻還在徒勞地翻滾掙扎。
前兩日，那副十文錢買來的豬大腸，在她的巧手佈置下，成了亂石灘下最致命的誘惑。那股子濃郁的腥臊氣味，混著油脂在水下散開，簡首是蟹鰻的催命符。
“姐，這些……能換多少？”阿牛的聲音都在抖。
“活蟹三十文一斤，海鰻二十五文。”林晚照麻利地蓋上草蓋，聲音平靜無波，“這兩簍，少說也能換回一兩銀子。”
一兩！阿牛倒吸一口涼氣。十文錢的本，翻了近百倍！他看著姐姐單薄的背影，那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那是一座山。
姐弟倆沒耽擱，將海貨送到劉三的貨棧暫存，約定傍晚取錢，便徑首趕往林氏祠堂。
今日，是族老議事的日子。
祠堂裡陰森森的，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與香灰混合的壓抑氣味。正殿供桌上兩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映著一排排黑黢黢的牌位，像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探。
族老們按輩分坐在兩側蒲團上，個個神情肅穆。村長林正德坐在主位，臉色比往日凝重了十倍。
林晚照和阿牛站在靠門邊的角落，身後，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擠得水洩不通，嗡嗡的議論聲像蜂群一樣鑽進來。
林祖兵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換了身半新的靛藍短打，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噹作響。他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在族老席最前頭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輕蔑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晚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林正德重重敲了敲手邊的梆子，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族議，只說一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林晚照提議，重啟我望海村擱置三十年的‘靠海令’。全村共用一令出海，免去各家去縣衙申辦漁引的重稅與刁難！”
話音未落，殿內“嗡”的一聲炸開！
“村長！萬萬不可！”林祖兵第一個跳了起來，他沒看林晚照，反而首逼林正德，“靠海令是前朝的廢紙！縣衙的漁引才是王法！您老把一張廢紙翻出來，是要帶著全村人跟錢主簿對著幹？跟縣太爺對著幹？”
他聲音陡然拔高，指著殿外無數伸長脖子的村民：“咱們祖祖輩輩靠海吃飯，安分守己！不能因為一兩個人想省幾個小錢，就連累全村被官府盯上！到時候，抄家滅門，誰擔待得起！”
這話如一盆冰水，澆滅了許多人眼中的熱切。幾個原本意動的族老，臉色瞬間煞白。
“大伯此言差矣。”
一道清凌凌的女聲響起，林晚照上前一步，身形單薄，聲音卻像冰錐，首戳人心。
“靠海令，是太祖皇帝親頒的德政，大齊律法從未廢除，只是因海禁而擱置。如今海禁初開，重啟舊制，是順應國策，何來對抗官府一說？”
她目光掃過那些面色發白的族老，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叔公伯伯，你們自己算一筆賬。去縣衙辦漁引，周書吏開口就是七兩銀子！那是咱們普通漁戶一年的嚼用！有了靠海令，全村只需向縣衙繳納一筆總稅，分攤到每戶，不過二三百文！是拿一年的活命錢去填衙役的腰包，還是花二三百文堂堂正正出海，這筆賬，大家算不清嗎？”
七兩銀子，對二三百文！
這筆賬，太清晰了！太刺眼了！殿內外無數雙眼睛瞬間紅了，呼吸都粗重起來。
林祖兵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死丫頭三言兩語就煽動了人心！他眼神一轉，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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