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到底想說什麼？”
“五千斤乾貨，在臨海縣這個巴掌大的地方，是個天文數字。尋常酒樓，一年也用不掉它的零頭。”她的目光落在他剛剛藏起令牌的左袖上，“這麼大的量，買家就絕不會是坐在屋裡吃飯的人。”
她伸手拈起桌上那片幹海帶，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這東西，一斤曬乾的，下水能泡出八九斤。運的時候輕巧，到了地方泡開就是一大鍋。換了旁的吃食，哪有這般省地方、經得起遠途的？”
陳先生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
“能用得上這種貨的，是常年在海上漂著、補給不便的人。”林晚照聲音壓低，一字一頓，“而且這些人，離不得它。”
“離不得？”黑臉老者皺眉。
“久在海上的人，吃不著新鮮菜蔬，過上三兩個月，就會牙齦潰爛出血，牙齒一顆鬆動脫落，渾身乏力，皮下泛紫，重的連船都爬不起來。”林晚照的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這病郎中治不好，吃藥也沒用。可只要常吃海帶、海菜這類東西，就能壓得住。”
她說的是壞血病的症狀，海娘娘一生漂在海上，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陳先生和黑臉老者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神情，分明是被她說中了。
“你們採買這麼多海帶幹，不是為了賣錢。”林晚照把手裡的海帶輕輕放回桌上，目光灼，“是為了保命。能讓三千號人常年漂在海上、還離不開這一口的——”
她首起身子，將那份蓋著手印的五百斤契約展開，鋪在海帶旁邊。
“定海營水師。從臨海縣走海路過去，不過兩日水程。陳先生，你不是什麼客商，你是定海營的軍需採辦！”
屋裡死一般寂靜。
陳先生靠上椅背，臉上溫和的客商面具徹底撕下，露出軍人特有的冷硬和審視：“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令牌。”林晚照毫不避諱地指了指他的袖口，“剛剛你收起來那塊，銅製虎頭紋。大齊律法，虎紋為軍中制式，臨海縣的捕頭，可沒這個資格。”
黑臉老者臉色微變，湊到陳先生耳邊低語了一句。
陳先生擺擺手，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所以，你一大早找上門，就是為了拆穿我的身份？”
“不。”林晚照搖頭，“我來，是因為昨夜，縣衙的官船在鴉棲礁，扣了我的貨船！”
“那是縣衙的事，與我定海營無關。”陳先生眉毛一挑。
“眼下不相干，再過幾日，就脫不開了。”林晚照的手指點在桌上那張契約上，“官船扣船的罪名，是‘勾結海匪’。憑據，是船頭掛的那面三橋旗。”
“三橋旗怎麼了？”
“那面旗，是我讓劉三掛上去的。那條海路，也是我替他指的。”林晚照ping jing，“錢主簿要坐實的‘海匪同黨’，頭一個，就是我林晚照。”
陳先生端茶的手頓住了。
“而我林晚照，”她抬起眼，目光首落在那枚剛被收進袖中的令牌上，“是你定海營白紙黑字簽下的供貨人。”
屋裡靜了一瞬。
“等錢主簿把‘通匪’的帽子扣實，陳先生不妨想——定海營的軍需採辦，和一個‘海匪’籤契做買賣，這話傳到京裡，是你擔著，還是你頭上那位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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