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荒草在晨霧裡灰撲撲的,林晚照蹲在礁石上,炭筆沿著舊石堰走停。她步子邁得勻,腕骨在袖口下凸起,劃下的每一道痕都像在丈量骨頭。
海風灌進來,把藍布衣吹得貼緊後背,單薄的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坡下傳來腳步聲,林正德一個人先上來了,喘得不輕。
“照丫頭,你前幾日讓我尋的那個蓋作坊的老把式,可算給你尋到了!”他抹了把汗,壓低聲音,“石橋村的老張頭,方圓三十里數他手藝最好。縣城典史家的庫房,都是他帶人砌的。”
“架子大不大?”林晚照沒回頭。
“大著呢!”林正德咂嘴,“我跑了三趟才把他請動。這老頭脾氣犟,只接大活整,散工碎活看都不看一眼。我跟他說是給個小丫頭蓋作坊,他當場就把臉撂下來了,說不接婦道人家的瞎指揮。”
林晚照這才轉過頭,挑了下眉。“那他怎麼還是來了?”
“我說工錢好商量,包工包料隨他開價,他這才鬆了口,說先來看看活計成不成。”林正德嘿一笑。
“成。”林晚照站起身,拍掉膝頭的土,“請上來吧。”
林正德轉身朝坡下招手。不多時,一個身形敦實、背脊微駝的老漢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來。老漢穿著身灰撲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一雙鷹眼西下掃視,像是在估量土石的成色。
走到近前,他先看人。目光在林晚照臉上頓了頓,又掃過她手裡那幾卷竹片,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幹了三十年泥水匠,頭回見主家是這麼個瘦丫頭片子。
“張師傅。”林晚照點了點頭。
老張頭喉頭咕噥一聲,算是打過招呼,語氣裡透著不以為然。“林村長說,你要起個作坊?”
“嗯。”
“要多大?”
“三間正房,帶前後院。正房打通,按這圖樣來。”林晚照把手裡的竹簡遞過去。
老張頭接過來,展開第一卷,眯起眼。
三間相連的屋子,磚牆隔開,門位錯開,單向通行。左邊“原料池”,引水溝渠、石槽標得清清楚楚;中間“加工房”,灶臺、石臼、晾曬架的位置,連煙道拐幾道彎都畫了出來;右邊“儲藏室”,竹架和通風高窗層疊疊。
老張頭的手指在竹片上慢慢移動,臉上那點輕慢一點點褪乾淨。幹了三十年泥水匠,頭回見主家把作坊拆得這麼細。
“中間牆,砌雙層磚,中間填三寸三合土。”林晚照點著加粗的線條,“防潮,隔熱。加工房煙道不能首通屋頂,拐兩個彎,火氣勻,不引燃房梁。”
老張頭抬起頭,眼裡的打量變了味。“丫頭,這圖……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他把三卷看完,竹簡捲上,蹲下抓了把土,捻碎,吐了口唾沫。
“包工包料,我跟你報個實在價。”他翻過手掌,“尋常三間土房,連工帶料,十兩到頭。可你這圖,磚牆砌雙層,中間填三合土,煙道還要拐兩道彎——料得多費一半,工也得細做。”
他張開五指,頓了頓。
“十五兩。包料、包工、包我帶去的徒弟。少一文,我不接。”
林正德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十五兩!夠蓋一座像樣的青磚大宅了!
林晚照沒還價。“十五兩可以。但我有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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