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作坊的燈火,像是天上灑下來的一把碎星星,整夜都亮著。
婦人們的笑語混著海風,偶爾會飄進村裡,落在林祖兵的耳朵裡,就變成了扎人的芒刺。
他一個人坐在漆黑的院子裡,連油燈都捨不得點,那邊的熱鬧越是清晰,他臉上的肌肉就抽動得越是厲害。
蕭北辰那句“軍法處置”,像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還留在臉上。
送去縣衙的一百兩銀子,如同石沉大海,錢主簿連個水花都沒讓他聽見。
如今在村裡,他走到哪,哪裡就忽然安靜下來,那些原本見了他要點頭哈腰的族人,現在都繞著他走,眼神躲躲閃閃,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林祖兵越想,心裡的那股邪火就燒得越旺,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曉得,在望海村,他己經輸乾淨了。
可他還有最後一張牌。
隔壁南山村,住著林氏主脈的老族長,林守正。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在周遭十里八村的林姓宗族裡,輩分最高,威望也最重,他手裡那根龍頭柺杖往地上一頓,說出來的話,比十個村長加起來都管用。
夜深了,林祖兵摸回屋,對他那己經睡下的婆娘含糊了幾句,只說是去鎮上親戚家躲幾天風頭,免得在村裡受氣。
他胡亂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塞進一箇舊布包袱裡,就著黯淡的月光,像個賊一樣,悄無聲無息地溜出了自家院門,一頭扎進了通往南山村的崎嶇山路里。
他把翻盤的所有指望,都押在了那個素未謀面的老頭子身上。
第二天一早,天邊才泛起魚肚白,阿牛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聽見了幾個早起趕海婦人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林家大伯昨晚連夜走的,黑燈瞎火的,方向好像是往南山那邊去了。”
“去南山做啥?他家在那邊又沒親戚。”
“誰知道呢,八成是在村裡待不下去了吧。”
阿牛聽著,心裡咯噔一下,他沒參與婦人們的閒談,轉身就往北坡跑,一口氣衝到作坊,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學給了林晚照聽。
林晚照正在檢查新一批晾曬的魚乾,聽完阿牛的話,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將一片魚乾翻了個面,讓它更均勻地承接晨光。
她沉默了那麼一會兒,才把手裡的魚乾掛回竹竿上。
“阿牛,你去喊王大郎他們,今天潮水好,讓他們多帶幾個新筏子,往東邊那片黑礁石探探,注意安全。”
支走了阿牛,林晚照洗了洗手,沒回作坊,而是徑首朝著村長林正德家走去。
林正德正蹲在自家門口,抽著旱菸,看見林晚照過來,他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照丫頭,這麼早?”
“村長,我大伯昨晚去了南山村,這事兒,您怎麼看?”林晚照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林正德的臉色變了變,他嘆了口氣,把林晚照讓進院裡,還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才把院門虛掩上。
“我就曉得他憋不住。”林正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無奈,“南山村住著咱們林氏主脈的族長,林守正,那老人家,今年都七十有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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