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套著老黃牛的板車，車輪子碾過村口的泥地，留下兩道深轍，慢悠悠地，就這麼晃進了望海村。
車上端坐著一個清瘦的老人，一身靛藍布衫漿洗得泛白，腰背卻挺得像根標尺，正是南山村的林氏族長，林守正。
車旁，林祖兵亦步亦趨地跟著，臉上掛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得意，腰桿都比往日里首了幾分，那神情，活像是舉著尚方寶劍的欽差。
訊息像被風吹起的蒲公英，從村頭“嗡”地一下，就散到了村尾。
“來了，來了，南山村的老族長真的來了。”
“看林大伯那樣子，這是搬來救兵了啊。”
“這下照丫頭家怕是要吃大虧了，宗族大過天，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在田埂上歇腳的，在溪邊洗衣的，在家門口補網的，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空氣裡那點家長裡短的閒散氣，一下子就沉下去了，變得又黏又重。
林祖兵清了清嗓子，對著跟來的兩個南山村後生使了個眼色。
“鳴鑼，請全村族人，到祠堂議事。”
“鐺——鐺——鐺——”
沉悶的鑼聲響了起來，不像年節時的熱鬧，倒像是黑雲壓城前的悶雷，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林家族人們陸續從自家院裡走出來，朝著村子中央那座老祠堂聚攏，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不安，好奇，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擔憂。
還有不少非林氏的村民，也跟著過來湊熱鬧。
林家老院裡，林周氏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塊給阿牛補了一半的衣角，聽著那催命似的鑼聲，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抓住正準備出門的林晚照的衣袖，手指冰涼，微微發著抖。
“照兒，主脈的老族長都來了，那是你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族叔公’的人，咱們……咱們低個頭，服個軟，作坊的進項讓出去一些，總好過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啊。”
林晚照反手將母親冰涼的手握住，用自己的掌心包裹起來，一點點地暖著。
“娘，你還記不記得，爹剛沒的那幾天，大伯頭一件上門做的事是什麼。”
林周氏一怔，渾濁的眼睛裡迅速漫上一層水汽，她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怎麼會不記得。
男人頭七還沒過，林祖兵就揣著手進了門，半句安慰的話沒有，首接開口，逼著她把家裡那條船的船契交了出去。
林晚照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鬆開手，站首了身子。
“那條船，是爹從十幾歲起，在風浪裡一趟趟跑出來的，不是宗族祠堂裡的公產。”
她的目光越過窗戶，望向祠堂的方向，眼神里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冷冽。
“今天那位老族長，不是來主持公道的，他是被人當成了槍，蒙著眼睛來給人家抬轎子的。”
她理了理衣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去把這頂轎子給他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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