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紙，落在王子衿的掌心，墨跡洇染出的字跡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溼潤，卻比燒紅的烙鐵還要燙手。
他臉上的溫煦笑意，像是被初冬的寒風吹過，凝結成一層薄脆的殼，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周遭看熱鬧的村民們，原本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也小了下去，他們看不懂那紙上寫了什麼，卻能看懂王家少東家那陡然僵住的神情。
這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沒有痛哭流涕的指責，沒有破鏡重圓的拉扯，甚至沒有一個羞憤的耳光。
只有一張紙，一筆賬。
算得清清楚楚。
王子衿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兩清”二字上緩緩摩挲過，那力道，讓紙張都起了皺。
他用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將袖中的摺扇換到另一隻手，然後將那張字據小心地摺好，妥帖地收入袖袋，動作從容得體，彷彿收下的不是一張讓他顏面掃地的收據，而是一份重要的契約。
“林姑娘，”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己經褪去了先前刻意營造的溫情，多了一分商人的清爽利落，“快人快語，是我唐突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銳利。
“既然這樁舊賬己經了結，不知，可否有幸與林姑娘，談一談下一樁生意？”
這一句話，讓他徹底撕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從一個前來致歉的舊人，搖身一變，成了個純粹的生意人。
他也不等林晚照回答，目光便己經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作坊。
婦人們手腳麻利地將一筐筐海帶鋪開晾曬，男人們則吭哧吭哧地將打包好的貨物往板車上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獨屬於海產的腥鹹與鮮香。
這一切，都昭示著勃勃的生機。
“上次在迎客來，嘗過府上的藥膳魚鬆，滋味絕佳。”王子衿踱了兩步，像個無意間路過的客商，隨口閒聊，“聽聞林家作坊，如今還得了定海營的青睞，成了軍供產地？”
他的問題聽著客氣，實則句句都是刺探。
林晚照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
“王公子說笑了。”她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小門小戶，勉強餬口而己。能得軍爺們看顧，是天大的福分，日夜趕工尚且不及，哪裡還有什麼餘力。”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認了軍供的事，又堵死了他繼續探問產量的路。
王子衿碰了個軟釘子，面上卻不見絲毫氣餒。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碼放整齊，準備裝車的貨物上，那些是尋常的鹽漬魚乾和幹海帶，但數量可觀。
“軍供是大事，自然要優先。”他頷首，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不過，我看作坊里人手充足，想來除了軍供的份例，每日里，總還有些許富餘吧？王家在縣城裡也有幾家酒樓食肆，若是林姑娘有餘貨，價錢方面，王家絕不會虧待。”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開出的條件也誘人。
換做任何一個初初創業的小作坊主，面對縣城最大商號丟擲的橄欖枝，恐怕早就喜不自勝了。
“多謝王公子抬愛。”林晚照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定海營的規矩嚴，軍供產地的出貨，每一筆都要登記造冊，不敢有半點差池。實在沒有餘貨外銷。”
她再次拿定海營當了擋箭牌，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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