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簿的官轎走得不快，像一條吃飽了撐著的大蛇，懶洋洋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作坊門口，那股子剛才被官威壓下去的議論聲，又嗡的一下重新活了過來。
“天爺啊，錢主簿親自來賠罪了。”
“還提著酒，我活了西十多年，頭回見官老爺給咱們平頭百姓低頭的。”
“還不是看在定海營的面子上，咱晚照現在是給軍爺們做吃食的人了。”
議論聲中，夾雜著羨慕，敬畏，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嫉妒。
阿牛還攥著拳頭，氣鼓鼓地站在原地，他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只覺得姐姐受了委屈。
“姐，他就是個笑面虎，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晚照沒有看他，她彎腰撿起那兩個酒罈，入手沉甸甸的。
“阿牛，海燕號的船底，該颳了吧？”
她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阿牛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可不是，開春那次只將就補了幾塊爛板，船底的藤壺和海蠣子根本沒動，早就該清了，只是之前手頭緊，一首沒捨得停船。”
“那就今天吧。”
林晚照提著酒罈，轉身往院裡走。
“如今手頭寬裕了，叫上趙大和村裡幾個信得過的老船工，把海燕號拖上灘塗，今天給它好好刮刮骨，刷一遍桐油。”
她的聲音平靜，彷彿剛才門口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不過是海上吹過的一陣風。
阿牛看著她的背影，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跑去找人了。
午後的太陽正烈，月牙灣的灘塗被曬得發燙，海燕號被十幾個壯勞力用滾木和纜繩，嘿呦嘿呦地拖上了岸，側躺在沙地上，露出了飽經風霜的船底。
船底附著著密密麻麻的藤壺、牡蠣和海草，好似披了一件厚重又醜陋的甲冑。
村裡最老道的船工孫伯，拿著一把蚌殼磨成的鏟子，正手把手地教幾個年輕後生。
“刮藤壺得用巧勁，斜著鏟，別傷了木頭。”
“尤其是這龍骨，是船的脊樑，刮乾淨了得一寸一寸地摸，看看有沒有被船蛆蛀了心。”
林晚照也換了一身短打，赤著腳踩在溫熱的沙子上，手裡同樣拿著一把小巧的刮刀，正沿著船底的縫隙，慢條斯理地清理著。
她的動作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目光最終落在了船底那個修補過的暗格上。
上次，她以為那裡是空的。
“晚照，你一個姑娘家，幹這些粗活做什麼，仔細傷了手。”
孫伯看見了她，樂呵呵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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