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著林晚照，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有點膽色的丫頭，而是像在透過她的臉，看另一個早己消失的，倔強的影子。
石臺上的氣氛，比剛才被渦流包圍時還要沉重。
過了很久，久到遠處的趙大都以為出了什麼事，抓著船槳的手又開始發抖時，陳老三忽然發出了一陣粗獷的，像是被砂石磨過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林海生……”他笑著，那笑聲裡卻沒有半點喜悅，反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蒼涼，“原來你是他的種，難怪，難怪。”
他止住笑，從懷裡摸出另一個同樣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沒有多話，首接扔到了林晚照的腳下。
“你要的另一半圖，在這裡。”
林晚照彎腰撿起，沒有立刻開啟。
陳老三看著她，眼神變得陰沉下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實話告訴你，林海生不是我殺的。”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過，他的死，我確實在場。”
林晚照的手指收緊了，將那個油布包捏得變了形。
“他撞破了倭寇和官府的人在‘幽靈島’上交易軍械，想把訊息送出去，被那夥人滅了口。”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重重砸進了林晚照的心裡，卻沒能激起任何波瀾，只是讓那片本就冰冷的海，徹底凍結了。
她蹲下身，慢慢地，一寸寸地打開了手裡的油布包。
裡面，果然是另一半海圖。
圖紙的材質和她手裡的那一半一模一樣，只是儲存得更差一些，上面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她將兩張圖在平整的礁石上拼合在一起。
一個完整的，從未在任何官府輿圖上出現過的島嶼輪廓，浮現在眼前。
而在那島嶼的中心位置，有人用早己乾涸的，發黑的血跡，畫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叉。
“那老小子，骨頭太硬。”陳老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冷酷的惋惜，“我勸過他，讓他別管閒事，他不聽，非要去定海營告發。”
“他說，那些軍械要是流出去，整個東海郡的漁村都得遭殃。”
“帶頭的那夥倭寇，頭目叫‘鬼眼’，殺人不眨眼，手底下全是亡命徒。從林海生被發現的那天起，幽靈島，就成了死人島。”
林晚照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了那個用血畫成的叉。
指尖一片冰涼，彷彿能觸控到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透過這張海圖傳遞過來的，那股不甘與滔天的憤怒。
他不是死於風暴，不是死於意外。
他是被人，被倭寇，被那些本該保家衛國的“官府的人”，聯手害死的。
“他是個好漢。”陳老三最後評價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可惜，這片海上，好漢都活不長。”
林晚照慢慢地站起身，將那張完整的海圖重新摺好，仔仔細細地收回懷裡，動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個極其重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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