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招娣沿著堤壩走了一圈。土夯得結實，渠水順著新挖的溝道往南流，沒堵也沒漏。她鬆了口氣，腳步卻沒停，一首走到村口才站定。
老郎中就站在那兒，揹著手，看著渠邊溼泥地上那串小腳印和一個歪歪扭扭的“家”字。他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林招娣走過去，嗓子有點啞：“您怎麼來了？”
老郎中從懷裡掏出一本包著油布的書，遞過來：“這書我用不著了，給你家丫頭。”
林招娣沒接，盯著他看。
“她昨夜巡堤，在泥裡寫字提醒人。我還見她蹲田頭辨草葉、記蟲痕，心性沉得住。這麼個孩子，不該一輩子拿鋤頭。”
林招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洗碗籃，又看了眼遠處自家竹棚。阿圓還沒起，昨晚睡得晚，今早肯定起不來。
她接過書，翻開一頁。紙頁發黃，字跡密密麻麻，還配著些草藥圖樣。封皮上寫著西個字：《百草拾遺》。
“她想學，也得從頭來。”林招娣說，“我不信什麼神童，認不清字，能把‘砒霜’當糖吃。”
老郎中笑了：“你比我想的明白。醫不是跳大神，是實打實的命。”
林招娣轉身朝竹棚走，一邊走一邊喊：“阿圓！起來！別賴床！”
阿圓揉著眼睛從草堆裡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了灰。她看見母親手裡拿著本書，立刻清醒了。
“啥？給我的？”
“先別高興。”林招娣把書遞過去，“你能學，但有個規矩——每天認五個字，老郎中考你，考過了才能翻下一頁。”
阿圓瞪大眼：“就五個？太少了！我能認十個！二十個！”
“我說五個，就是五個。”林招娣打斷她，“錯一個，重來。這不是玩，是保命的事。你看這個。”她指著一幅畫，“葉子像芹菜，開小白花，叫斷腸草。汁水沾皮膚能爛三天，喝一口當場倒地。你要是把名字認錯了，將來給人抓藥，害的是誰？”
阿圓低下頭，聲音小了：“是我的錯。”
“不是錯不錯，是你得知道輕重。”林招娣把書塞進她手裡，“去吧，找老郎中拜師。”
阿圓抱著書跑出去，鞋都沒穿好。老郎中站在原地，看著她撲通一聲跪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
“師父在上，弟子阿圓，想學認藥，想學救人，請您收下我。”
老郎中扶她起來，點點頭：“行，今日起，每日辰時，我在村東老槐樹下等你。帶筆，帶木片，不準遲到。”
“我不遲到！”阿圓攥緊書，“我天不亮就到！”
林招娣在旁邊聽著，沒笑也沒誇，只是把手搭在洗碗籃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白天阿圓跟著老郎中認字。五個人名，五個地名，五個草藥名。老郎中念，她寫，寫錯就刮掉重刻。太陽落山前，她交出三塊木片，上面刻滿工整的小字。
老郎中看了很久，抬頭對林招娣說：“這孩子，眼裡有光。”
林招娣嗯了一聲：“光要有用才行。”
夜裡，竹棚裡黑了火。別人家都睡了，阿圓還坐在地上，藉著月光翻書。字太小，看不清，她咬著嘴唇不吭聲，把臉湊近紙面，幾乎貼上去。
林招娣進來，看見她在摸黑讀，皺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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