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娣剛把銀鍋放回灶臺邊,正要蹲下檢視那個發燒的小丫頭,眼角餘光忽然掃到村口來了人。
她抬頭一看,劉氏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衣裳,手裡捧著個紅布包的匣子,走到醫棚前空地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西周正在照看孩子的婦人全都愣住,連哭鬧的孩子都安靜了幾分。
林招娣沒動。她見過劉氏做生意時的嘴臉,也見過他送藥救人的樣子。這人不是善茬,也不是壞到底的那種。他能跪,肯定有事。
果然,劉氏抬起頭,聲音不低不高,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林娘子,我今日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林招娣依舊不動,只把手又搭上了銀鍋的邊沿。這鍋剛煮過解毒湯,還有點溫熱。她手指輕輕蹭了蹭鍋沿,等著下文。
“我想認阿圓做義女。”劉氏說完,開啟紅匣子,裡面是一塊玉牌,還有一張房契,“城西那座宅子,往後就是她的家。吃穿用度,一應供給,絕不虧待。”
人群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小聲嘀咕:“天爺,城西宅子!那可是三進的大院!”
阿圓站在林招娣身後,手攥緊了裙角。她沒說話,只是悄悄往母親身邊靠了靠。
林招娣還是沒吭聲。她低頭看了眼阿圓,小姑娘鼻尖上還沾著剛才熬藥時蹭的灰,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可眼睛亮得很。
她伸手把那點灰抹掉,才開口:“你圖什麼?”
劉氏沒回避,首說:“我圖她是個明白人。上次藥草的事,她一眼就認出來。這種孩子,不該埋在這土窩子裡。我能給她讀書先生,能讓她穿綾羅,能讓她將來嫁得體面。”
林招娣聽完,笑了下。不是高興,是覺得好笑。
“你是真想對她好,還是想拿她當招牌?”她問。
劉氏頓了頓,沒否認:“招牌也是實打實的好處。她若成了我的義女,整個江南商路都會知道‘劉家有個識毒辨方的閨女’。她出名,我得利,她也享福——誰也不吃虧。”
林招娣點點頭,像是聽明白了。
她剛要開口,村道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乾瘦的老婦人舉著竹竿衝過來,嗓門扯得老高:“誰敢認她做女兒!我兒子還沒娶她呢!”
周母一頭撞進人群,竹竿左右揮舞,把幾個擋路的人逼開。她站到劉氏面前,指著阿圓罵:“你算什麼東西!一個逃荒來的野丫頭,穿得破破爛爛,滿手老繭,配給我兒子提鞋都不夠格!還想攀上富商家當千金?做夢!”
她說完又轉向林招娣:“你也別得意!你以為你有點本事就能翻身?我告訴你,門第差著八條街呢!你洗出個銀鍋又怎樣?鍋再亮,也照不出她是個小姐!”
人群安靜下來。
阿圓低著頭,手指摳著袖口的線頭。她沒躲,也沒哭,只是輕輕說了句:“我不怕她。”
聲音不大,但林招娣聽見了。
她慢慢站起來,一手扶住阿圓的肩膀,另一隻手握緊了銀鍋。
鍋還是溫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周母。
“周大娘。”她叫了一聲,語氣平常得像在問早飯吃了沒有,“你兒子現在,可還靠我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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