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藥鋪門口，“濟世藥鋪”西個字被曬得發白。林招娣坐在櫃檯後頭翻登記本，手指一頁頁划過去，動作不快也不慢。阿圓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炭筆，在一塊木片上寫寫停停。
她抬頭問：“娘，今天還送藥嗎？”
“送。”林招娣答得乾脆，“有人來領，就給。”
話剛說完，村口傳來馬蹄聲。兩匹馬跑得急，揚起一陣土灰。馬上的人穿著衙役服，到了藥鋪前翻身下馬，其中一個捧出紅綢托盤，高聲道：“奉縣令之命，請林娘子即刻入城！府衙設宴款待，另有宅院賜予安身！”
林招娣沒動，只抬眼看了看他。
“我又沒犯事，為啥要見官？”
衙役賠笑：“不是問罪，是重用！縣令說您有經世之才，願聘為幕賓，參議民政。”
阿圓停下筆，轉頭看向母親。
林招娣這才站起來，走到門口，掃了一眼村裡。幾個孩子正圍在銀鍋模樣的陶罐邊玩煮藥救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鬧；老郎中拄拐走過，朝她點頭笑了笑；王氏提著籃子過來，把一把野菜放在臺階上，低著頭快步走了。
她回過身，對衙役說：“替我謝過縣令好意。但我守村，不去。”
衙役愣住。“這……可是縣令親口交代的，讓您務必進城一趟。”
“我己經說了不去。”她的聲音不高，也沒衝，可那股勁兒讓衙役張了張嘴，再沒說出半個字。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拱手作罷，翻身上馬走了。
阿圓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娘，他們真會再來嗎？”
“會。”林招娣坐回櫃檯後，“這種人，一次不行，還得來第二次。”
果然三天後，一輛青帷小車緩緩駛進村道。車簾掀開，縣令自己走了下來。他沒穿官服，只一身常服，手裡拿把摺扇，站在藥鋪前看了會兒，輕嘆一聲：“這裡……竟真成了桃源。”
林招娣走出來，行了個禮，不卑不亢。
縣令開門見山：“上次我派人請你，你推辭了。今我親自來，只想問一句——你真不願進城？”
林招娣沒答，牽過阿圓的手，指向村裡幹活的人。
“您看這些人。前些日子還在餓死邊緣掙扎，如今能修屋種地，敢挺首腰板說話。他們信我一碗藥、一口鍋，也信我能護他們不受欺。”
她頓了頓，聲音穩得很：“若您讓我走，他們怎麼辦？誰來擋下一個‘李三貴’？誰來熬下一副救命藥？”
縣令沒說話，站在那兒，目光慢慢掃過巷子兩邊。有婦人抱著孩子走過，看到他也不躲，只是多看了兩眼；一個漢子挑水路過，放下扁擔擦汗，遠遠喊了句：“林娘子，昨兒那藥管用！”
林招娣應了一聲，那人又挑起水桶走了。
縣令忽然開口：“我不是想奪你的權，也不是要你當官。我是真心覺得，像你這樣的人，不該埋在這鄉野之間。”
“我知道您是好意。”林招娣點頭，“可我在這兒，是因為這兒需要我。城裡不缺一個說話的人，但村裡缺。”
“你不圖富貴？”縣令看著她。
“我圖。”她說，“可我更怕忘了餓是什麼滋味。一享福，人就軟了，心也就遠了。”
縣令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您比我想的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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