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招娣推開屋門，風裡還帶著點夜裡的涼氣。她沒急著進灶房，站在門檻上往村口看了一眼。
那邊己經有人在忙了。
十幾個村民圍在村口空地，有的扛著鐵鍬挖土，有的搬石頭壘堆，動作不算整齊，但勁頭很足。地上一條溝己經挖出半截，泥土翻出來堆在兩邊，新土顏色比舊地深一些。那根刻著“淨碗村”的木樁立在原地，旁邊插了支松枝火把，火光早滅了，只剩個焦黑的杆子。
阿圓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她的刻字木片，一眼就看見村口動靜。她愣住，抬頭看林招娣：“娘，他們怎麼又幹上了？”
林招娣沒答話，轉身進了灶房。她拎起銀鍋，舀米加水，放在灶臺上煮粥。鍋一上火，炊煙慢慢冒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老流民擦著汗走過來，蹲在灶邊幫忙添柴。他臉上全是灰土混著汗跡，衣服也溼了一大片，說話時喘得厲害：“昨兒夜裡咱們能頂住，靠的是大夥齊心。可不能總等著人來鬧再動手。”
林招娣攪了下鍋裡的粥，說：“你這把年紀，還幹這麼重的活？”
老頭咧嘴一笑：“以前逃荒，哪敢想能有個地方踏實幹活。現在不一樣了，這是咱自己的地。”
他指著村口那條溝：“先挖個淺壕，再壘矮牆，以後夜裡有人摸過來，咱們一聽動靜就能反應。不用再靠你和周大勇帶頭，我們自己也能守。”
林招娣低頭看著鍋裡的米粒翻滾，沒接話。
又有兩個女人走過來，端著野菜葉子放進鍋裡。其中一個瘦臉婦人低聲說：“我昨兒送的那些菜，你們收了，今早我還摘了些。”
另一個街道：“我家男人說，從前誰家丟了東西都不敢吭聲，怕惹事。現在不一樣了，村裡有人管，我們也願意出力。”
林招娣抬眼看了看她們，點點頭。
粥熟了，她盛了兩碗，一碗遞給阿圓，自己捧著一碗走出灶房，往村口走去。
路上不斷有人停下來看她。有男人放下鋤頭抹把臉，笑著喊一聲“仙娘”，有女人抱著孩子點頭示意。沒人圍上來說話，但眼神都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躲躲閃閃、生怕惹禍的樣子，而是帶著點親近，還有點底氣。
阿圓一邊吃一邊快步跟上，小聲問：“娘，他們真的不怕了嗎？”
林招娣站定，望著眼前這一片忙碌的景象。男人在夯土，女人在搬石，幾個孩子提著水桶來回跑，給大人遞水。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摔倒了，膝蓋蹭破點皮，哇地哭了一聲，旁邊的大嬸立刻拉他起來，拍掉灰，塞給他一塊烤餅，說：“男子漢，流點血算啥，吃了餅繼續幹。”
那孩子抽抽鼻子，真就不哭了，咬著餅又跑去搬小石塊。
林招娣喝了口粥，說：“不是不怕了，是知道該護什麼了。”
阿圓仰頭看她：“就像你護我一樣？”
林招娣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女兒額前一縷亂髮別到耳後，說：“你現在寫的東西，也不只是記事了吧？”
阿圓眼睛一亮：“我昨晚睡下還想呢，要把咱們村的事都記下來。誰來了，做了啥，哪天開始修牆，哪天第一戶人家蓋新房……以後的人要知道，這個地方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說著舉起手裡的木片，“我己經寫了第一條：‘十一月初三，全村自發修溝築牆，為守家園。’”
林招娣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些。
她走到村口高處的一塊石頭上站定，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泥土地上，曬得人後背發暖。挖溝的人越來越多，連幾個原本躺在草棚裡養病的老弱也拄著棍子來了，坐在邊上幫著敲碎土塊。有個瘸腿漢子用扁擔挑土，一趟趟走，走得慢但不停。
老流民又走過來，手裡拿著個粗布包，開啟一看，是幾顆種子。他遞給林招娣：“這是我從包袱裡剩下的，不多，但能種。等牆修好了，我就在邊上開一小片地，種點蘿蔔青菜。”
林招娣接過種子，看了他一眼：“你還帶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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