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爬過東邊山頭,田埂上的人己經擠得前胸貼後背。
張大壯蹲在地裡,鋤頭往下一紮,土塊翻起來的瞬間,底下“咚”一聲撞到硬物。他手一抖,趕緊扔了鋤頭用手扒拉,剛露出一角紅皮,旁邊就有人喊:“又來了!又挖著一個大的!”
人群嘩地圍上來,踮腳伸脖子往裡瞅。張大壯顧不上擦汗,兩手並用把那紅薯從土裡抱出來——圓滾滾的一大坨,沉得差點砸腳面。他咧嘴一笑,舉起來給大夥看:“千斤!真千斤!我這塊地,窩窩出十斤以上的!”
“吹牛!”後排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擠不進來,扯著嗓子嚷,“紅薯能長這麼大?你怕不是拿南瓜糊弄人吧?”
張大壯也不惱,把紅薯往地上一放,抄起鋤頭就往旁邊新壟走。“你不信?我再挖三窩給你瞧瞧。”
他動作利索,鋤頭起落帶風,泥點子濺到褲腿上也顧不得拍。第一窩,兩個連在一起的粗薯;第二窩,一個獨個兒的,長得像葫蘆;第三窩最狠,一鋤下去首接刨出五個,最小的也有五六斤重。
圍觀的人群靜了一瞬,接著炸了鍋。
“我的老天爺……這是土裡埋金疙瘩啊?”
“這要是一畝地都這樣,那還不得收上千斤?”
“別說一千,我看三千都不止!”
阿圓早就擠到了前頭,見狀一把抱起那個最大的紅薯,高高舉起,清亮的聲音壓過所有喧鬧:“學我娘者,得紅薯!照法子種,誰都能收!”
她個子小,站在人堆裡像棵剛冒頭的嫩苗,可那股勁兒讓大夥都愣住了。有人低頭看看自己空手,又看看地裡那一排排綠油油的藤蔓,猛地轉身就往自家方向跑:“我回家拿鋤頭去!今天就得翻地!”
林招娣是這時候走上田埂的。她肩上還扛著那把銀鋤,走得不急不慢,可人群一見到她,自動讓出一條道來。她站定在坡頂,掃了一圈烏泱泱的人頭,嘴角往上一提:“想種的,現在就能報名。”
話音剛落,好幾隻手同時舉了起來。
“我要一塊地!”
“給我半畝也行,我家婆娘也能下地!”
“我兄弟倆一塊幹,多分點苗!”
聲音亂鬨鬨的,像一群餓急了搶食的麻雀。林招娣抬手往下壓了壓,等安靜了些才說:“別急。地有,苗也有,但得講規矩。”
她側身一指遠處那間剛搭好的草屋:“去那兒登記。每天教兩柱香時辰,先講怎麼起壟、怎麼留距,再教育苗留種。聽明白了,才能領苗。”
阿圓立刻接話,掏出刻字木片念道:“一人只許報一次,冒名頂替的,往後永遠不準領苗。”她說完就把木片遞給旁邊的老張頭,又從籃子裡拿出一疊竹牌,“排隊領號,按號進學堂。”
人群一聽有章法,反而更穩了。一個個自覺排成隊,往前挪著步子。有幾個性急的還想插隊,被前後人瞪了一眼,訕訕地退了回去。
張大壯還在原地蹲著,手裡抱著剛挖出來的紅薯,眼睛首勾勾盯著土坑。他沒動,也沒說話,像是怕一眨眼,眼前這些就沒了。旁邊有人勸他:“還不快去報名?晚了沒號了!”
他搖搖頭:“我再看會兒。”頓了頓又補一句,“這是我種出來的……我得記住這味兒。”
那人樂了:“你當紅薯是親爹啊?還記味兒?”
張大壯沒笑,只是把手掌貼在土邊上,輕輕蹭了蹭,像是摸什麼寶貝。
田埂這邊熱鬧得像趕集,東邊林子邊緣卻靜得出奇。
一輛破舊馬車停在樹影底下,車廂用油布蓋得嚴實,輪子一半埋在鬆土裡,像是早就在那兒等著了。車伕蹲在路邊啃幹餅,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時不時抬頭看看田裡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