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了一下,油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堆得滿滿的河灘石。石頭縫裡夾著個麻袋,袋角寫著“陳記糧行”西個字,墨跡還沒褪乾淨。
車伕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站起來,走到馬頭前輕聲說了句什麼。馬耳朵動了動,沒反應。他又回身看了眼車廂,彎腰把輪子周圍的土踢緊了些,然後重新蹲下,假裝繼續吃東西。
沒人注意到這輛車。就連那個躲在溝渠邊偷看的瘦小孩,也只是縮著脖子望了一眼,便悄悄往後退了幾步。他認得那麻袋上的字——村西頭陳家糧鋪的標記。去年他娘去借米,被門口狗咬了腿,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
他張了張嘴,想喊,可看著田裡那麼多人,又把聲音嚥了回去。他太小,沒人會聽他的。
林招娣站在高坡上,銀鋤拄地,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群。她看見阿圓在學堂門口忙前忙後,竹牌發得有條不紊;看見老張頭拿著木棍維持秩序,罵罵咧咧卻不下重手;看見那些原本游移不定的鄉民,如今一個個擼起袖子,準備回家翻地。
她笑了笑,轉頭對身邊人說:“準備第二批苗,不夠就從試驗田勻。”
話剛說完,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幾個壯漢抬著自家鋤頭趕來,邊走邊喊:“林娘子!我們來報名了!工具也帶來了,明兒就能開荒!”
“好。”林招娣點頭,“倉庫還有備用的,缺啥自己去拿。”
“那……工錢咋算?”有人怯生生地問。
“地裡長多少,你就得多少。”她指了指劃分好的地塊,“三成歸你,七成入公倉。年底算賬,多勞多得。”
那人眼睛一亮:“真……真能分到三成?”
“我騙你們幹啥?”林招娣笑了,“你們不信別人,還信不過地裡的紅薯?它不會說話,但它結得多,就是硬道理。”
眾人鬨笑起來。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擠上前:“我男人死了,我能帶著娃來種嗎?”
“能。”林招娣答得乾脆,“只要你肯幹,地就肯長糧。”
那婦人眼圈一下子紅了,低頭抹了把臉,抱著孩子就往報名隊伍後頭站。
太陽越升越高,田埂上的熱度一點沒減。反倒是有更多人從西面八方趕來,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光膀子跑來的。他們一路打聽,一路奔,到了地頭只問一句:“哪兒能學種紅薯?”
阿圓嗓子都有點啞了,還在大聲重複規則。她把最後一塊竹牌發出去,回頭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影子被陽光拉得老長。
“娘,”她走過去,小聲說,“明天怕是要來更多人。”
林招娣點點頭:“那就再多搭兩間草屋。”
“可……苗不夠了怎麼辦?”
“不夠就育。”她看著遠處那一片綠油油的藤蔓,“只要肯學,苗管夠。”
阿圓咧嘴笑了,正要說話,忽然瞥見東邊林子那邊,那輛馬車似乎動了一下。她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風又把油布吹了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她皺了皺眉,沒吭聲。
林招娣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一片樹影晃動,什麼也沒發現。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兒肩膀:“去喝口水,別累壞了。”
阿圓應了一聲,轉身往水桶走。林招娣依舊站在高坡上,銀鋤插在土裡,身影挺得筆首。人群在她腳下流動,像一條活過來的河。
車伕蹲在馬車旁,手裡捏著一塊碎石,一下一下在地上划著道。他數了數田裡的人,又抬頭看了看日頭,低聲嘟囔了一句:“再等等。”
風吹過紅薯地,葉子嘩啦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