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灶房裡那盞油燈還亮著。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照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林招娣剛把藥簍重新碼好，回頭看見阿圓還沒睡，正趴在東牆下的小桌邊翻書。她手裡那本是劉氏送來的醫書，紙頁發黃，邊角都磨毛了。
“還不睡？”林招娣走過去，順手摸了下鍋蓋。銀鍋己經涼透，擦得乾乾淨淨，掛在灶臺邊上。
阿圓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眼神清亮：“娘，我快看完了。這本《百草錄》裡寫了好多毒草，我都記下了。”
林招娣拉過一張矮凳坐下：“那你跟我說說，鉤吻長啥樣？”
“葉子像柳葉，帶鋸齒，莖是暗綠色的，曬乾後葉片發黃，像塗了蠟。”阿圓一邊說一邊翻開一頁，指著圖，“今早我在籬笆根那兒見過一捆，混在野菜裡曬著，差點被人拿去煮湯。”
林招娣猛地站起身：“現在還在嗎？”
“我收起來了，在灶臺後面那個破筐裡。”
林招娣幾步走過去掀開筐上的布，果然看見幾枝幹枯的植物，葉子泛著不正常的光。她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莖稈，斷口處滲出一點黏液，無色無味。
她皺眉：“誰曬的？”
“不知道。早上有人往這邊堆草，我沒注意是誰。”
林招娣把那幾枝草拿出來，放在桌上攤平。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湊近聞了聞，最後用指尖蘸了點唾沫，抹在斷口上——顏色沒變。
“還好你發現了。”她鬆了口氣，“這玩意兒一把就能放倒半村人。”
阿圓點點頭：“書上說，鉤吻入藥三分死，沾舌即麻，喝口水都能吐白沫。”
林招娣看了她一眼：“你能認出來，說明真看進去了。”
“我都背下來了。”阿圓說著翻開另一頁，“還有烏頭，根像芋頭，皮黑心白，誤食會手腳發僵，走著走著就栽地上。”
“曼陀羅呢？”
“花是白色或紫色，果子像小燈籠，聞多了頭暈，吃一口能讓人發瘋。”
林招娣聽著，越聽越覺得後背發涼。以前她靠經驗分藥，什麼能用、什麼有毒，全憑眼力和老輩傳下來的土法子。可現在這些毒草混在普通藥材裡，模樣差不多，氣味也難辨，光靠經驗早晚得出事。
她伸手拍了下阿圓肩膀：“你這腦子，比我這老骨頭還靈。”
阿圓低頭笑了下：“都是娘教得好。要不是您讓我識字，我也看不懂這些。”
林招娣沒接話。她看著女兒熬紅的眼睛，心裡一陣發緊。這孩子從小就懂事，逃荒路上餓得前胸貼後背，還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那時候她只當是孩子貪玩，沒想到真把字變成了救命的東西。
她起身去灶臺邊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喝點，別熬太晚。”
阿圓接過碗，吹了口氣，小口喝著。水汽往上冒，糊了她一臉。
林招娣坐回凳子，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醫書上。紙頁中間畫著一隻碗，黑斑點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凡遇砒霜、鉤吻、烏頭之毒，銀器浸之則黯，取其變色可驗生死。
她湊近細看，手指順著那行字滑過去。
“這是啥意思？”她問。
阿圓放下碗：“說是銀器碰到毒，會變黑。比如銀碗裝了有毒的水，碗底就會出現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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