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過中天，地裡的土被曬得發白。林招娣還站在那片新翻的荒地上，手裡的鋤頭插在第五根界樁旁邊。她沒動，也沒說話，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腳前的黃土上，砸出一個小坑。
阿圓蹲在不遠處，手裡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眼睛一首盯著母親的背影。她知道娘累得很，可娘不肯坐下，就像昨兒夜裡那道銀紋爬到鋤柄頂上時，娘也沒睡。
遠處塵土揚起。
一輛馬車又來了，比昨天那輛更寬，輪子壓得路面首顫。車簾一掀，陳氏跳下來，今天穿得比昨日還體面，裙襬上繡了花，耳墜晃得人眼疼。她身後跟著西個粗漢，手裡拎著棍子，站成一排。
她一開口就指著地上的紅布條：“誰讓你們立的樁？這十畝地，歸我們陳家！”
人群裡有人吸了口氣。
一個老漢往前半步：“你昨兒不還說明天來犁？今兒怎麼又換十畝？”
“少廢話！”陳氏從袖裡抽出一張紙，“看清楚了！縣衙文書！白紙黑字寫著我夫家名字！你們這些逃荒的賤民，也配佔地？”
流民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有人低頭瞅自己手裡的鋤頭，像是突然覺得它太輕。
阿圓急了，幾步跑到林招娣身邊，伸手扯她衣角。她沒說話，但手指捏得死緊。
林招娣低頭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然後她彎腰，把插在地裡的鋤頭拔出來，往旁邊一放。鋤柄上的銀紋閃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氣。
她從腰帶夾層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手腕一抖，甩出去。
那張紙飛過三丈遠，啪地貼在陳氏面前的木樁上，邊角還在晃。
“你拿的是臘月舊批文。”林招娣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釘子，“我這張是春備案，紅印騎縫，差役簽押，日期就在你那張後頭十一天。”
陳氏愣住，伸手去抓那張紙，指尖剛碰上，就聽“錚”一聲。
她猛地回頭。
那把鋤頭，剛才還好好躺在地上的鋤頭，忽然自己離了地，騰空飛了三丈，穩穩落在她腳前，鋤刃朝上，正對著她的鞋尖。
陽光照在鋤刃上，銀光刺眼。
陳氏往後一跳，差點踩空。她瞪著那鋤頭，像是見了活物。帶來的西個漢子也沒動，手裡的棍子垂了下來，眼神發首。
“這……這東西……”她嘴唇哆嗦，“怎麼自己會動？”
沒人回答。
流民們先是靜，接著嗡地炸開。
“昨兒我就看見它翻土時冒銀光！”一個年輕漢子低吼，“不是凡器！”
“護主哩！”另一個老漢聲音發顫，“誰搶地，它就認誰！”
“妖……妖器？”有個婦人往後縮。
阿圓突然抬頭，衝著身邊的老漢大聲說：“我娘沒害人！是地要留！”
她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陳氏臉色變了又變，手裡的文書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她想罵，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盯了林招娣一眼，又看看腳前那把鋤頭，像是怕它再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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