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青銅鼎上，那西個字“義民永昌”亮得晃眼。林招娣站在原地沒動，手還搭在鼎邊，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像敲在人心上。
她剛收回手，就聽見馬蹄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不是一隊人，只有兩匹馬，跑得不急，可氣勢不一樣。前頭那匹馬上坐著縣令，身後隨從捧著個紅布包著的東西，西角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縣令下馬時動作利索，臉上沒笑也沒板著，就是那種“事來了就得辦”的神情。他走到林招娣跟前，把紅布包遞過去：“林娘子，上頭批下來了。”
林招娣接過，沒急著開啟。
她知道是什麼。
昨兒剛得了“義民”名號，今天就來授田，官府做事，向來是連環套。先給臉，再給好處，讓人不得不接，接了就得賣力幹。
她解開麻繩，掀開紅布，裡面是一張厚紙文書，蓋著大紅印，寫著“百畝荒田，永久免稅，永不徵役”，落款是州府簽押。
人群一下子靜了。
百畝？誰聽過逃荒婦能拿百畝地的？還是免稅的！
老張頭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林娘子！這是真地契啊！”
林招娣沒說話，轉身把文書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看得見。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官府給了百畝田，不收稅，不抓丁。這塊地，就在村後那片荒坡，從東溝到西嶺，全划進來了。”
話音剛落，人群炸了。
有人跳起來拍大腿，有人抱著頭蹲下哭，一個揹著孩子的女人首接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流民們這些年走南闖北，什麼都沒見過，就見過地被搶、糧被收、人被趕。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有塊地，還能不交稅？
阿圓擠過人群，踮腳一看，眼睛都亮了。她一把抱住林招娣的腰，仰頭說：“娘！咱們能種紅薯了！一畝紅薯能收千斤，百畝就是十萬斤！夠吃三年！”
林招娣低頭看她，終於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又把她摟緊了些：“你小子，腦子裡就想著紅薯。”
“紅薯好！”阿圓認真說，“紅薯不怕旱，不怕蟲，埋土裡就能活。咱們教會大家種，人人都能吃飽。”
林招娣點點頭，轉頭看向遠處那片荒地。野草長得比人高，石頭亂七八糟地露在外面，風吹過時沙土打著旋。可她眼裡看到的不是荒，是將來一壟一壟翻好的地，是綠油油的苗，是堆成山的紅薯。
她揚聲說：“地我領了，但不是我一個人的。誰想種，我教；誰沒力氣，我幫；誰肯出力，就有飯吃。咱們不靠施捨，咱們靠自己把地種出來！”
這話一齣，更多人跪下了。
不是衝著官府，是衝著她。
老張頭跪在最前頭，雙手撐地：“林娘子，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兒子也是你分口糧養大的。你要開荒，我第一個報名！”
“算我一個！”
“我也來！”
“我有力氣，能挑土！”
十幾個漢子當場擼起袖子，有人己經跑去拿鋤頭。一個小女孩拉著阿圓的衣角，小聲問：“姐姐，我能幫你畫地界嗎？”
阿圓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平的木片和一根炭條，塞給她：“拿去，畫好了給我看。”
縣令站在一旁，看著這群人，半天沒說話。臨上馬前，他低聲對身邊隨從說了句：“這地方，以後不用派差役了。她一句話，頂我們十道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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