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聽得眼眶發酸,忍不住回頭看了阿圓一眼。她還是低著頭,但手指鬆開了木片,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娘……”他聲音啞了,“阿圓她……從來沒嫌棄過我窮。那天我餓得快暈了,是她分了半塊餅給我。她說,人活著,就得互相拉一把。你教我打獵,她說的是做人。”
周母依舊站著,沒動,也沒說話。她的竹竿還拄在地上,可手己經開始抖。
林招娣不再看她,轉身走到阿圓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輕輕包住她流血的手指。動作很輕,像哄小孩。
“疼不疼?”她問。
阿圓搖頭,還是沒抬頭。
林招娣摸了摸她的辮子,又看向周大勇:“你既然認準了,就別再讓她低頭。”
周大勇重重點頭:“我不讓她低頭。我護著她。”
“護?”周母終於找回聲音,尖利得刺耳,“你拿什麼護?你有房?有地?還是有官身?你連把像樣的鋤頭都沒有!你拿什麼給人家姑娘撐腰?”
林招娣笑了,這次笑得有點冷:“撐腰?你兒子現在沒房沒地,可他有手有腳,有心有膽。他願意翻地、願意守村、願意為她拼命,這就夠了。至於房和地——”
她抬手指了指村外那片新開的田,又指了指南田廣場上還在閃著銀光的渠岸:“我們自己掙。用命掙,用汗掙,用腦子掙。不用靠誰施捨,更不用看誰臉色。”
周母被她說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竹竿在地上戳出一個小坑。
圍觀的村民不知什麼時候聚到了院外,沒人說話,也沒人敢靠近,只遠遠站著,伸長脖子往裡看。有人小聲嘀咕:“林娘子說得對啊……人家阿圓幫了多少人識字?救了多少娃?比那些大戶小姐強多了……”
“就是,周母也太狠了,自家兒子喜歡,非得拆散……”
“噓!別說了,她聽見又要鬧!”
院內,氣氛僵得像凍住的河面。
銀鋤還躺在周母腳邊,刃口朝上,映著天光,也映著她扭曲的臉。
林招娣沒再說話,只拉著阿圓的手,往屋裡走了一步。
周大勇站在原地,沒跟,也沒退。
周母突然抬起頭,眼神兇狠:“林招娣!你別得意!我今天來,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你——這婚,我不同意!我寧可我兒一輩子打光棍,也不會讓他娶一個逃荒女!你女兒再厲害,也是個沒根的草!風吹到哪兒算哪兒!”
林招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草?那你兒子喜歡的就是這棵草。你攔不住。”
她拉著阿圓進了屋,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周大勇終於動了,他走到母親面前,聲音低卻堅定:“娘,我是你兒子,可我也是一條命。我喜歡阿圓,我不後悔。你要打要罵,我都受著。可你要讓我放手——不行。”
周母瞪著他,手裡的竹竿“啪”地斷成兩截。
她喘著粗氣,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銀鋤靜靜地躺在地上,刃面微光一閃,彷彿輕輕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