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還沒散盡,灶臺邊的柴火還冒著一點青煙,林招娣剛把鍋蓋放好,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眉頭一擰,沒動,只耳朵朝外偏了偏。
門“哐”地被推開,周大勇衝了進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像是跑斷了氣。他站在門檻上,喘著粗氣,一句話卡在喉嚨裡,硬是說不出口。
阿圓正蹲在牆角刻木片,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手裡的刀子頓住了。
“怎麼了?”林招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往常一樣利索。
周大勇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門外又響起一個尖厲的聲音:“我兒你瘋了!跟個逃荒女攪在一起,丟不丟人!”
話音未落,周母己經擠進門來,手裡攥著那根從不離身的竹竿,一進來就往地上狠狠一戳,震得門檻都抖了三抖。她乾瘦的身子挺得筆首,眼珠子瞪得溜圓,掃過屋裡三人,最後死死釘在阿圓身上。
“攀高枝?你也配?”她嗓門拔高,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阿圓臉上,“我兒是獵戶出身,祖上三代打山獸、守林子,哪一輩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你呢?你算什麼東西?逃荒來的野丫頭,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也敢肖想我兒子?”
阿圓的手猛地一抖,刻字的刀子劃破了指腹,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她沒擦,也沒抬頭,只是把木片緊緊攥進掌心,指甲掐進木紋裡。
周大勇一聽這話,臉色唰地變了,一步跨上前,擋在阿圓前面,聲音發顫:“娘!你別說了!阿圓她……她不是你說的那樣!她識字、會算賬,村裡人都敬她!她……她比誰都強!”
“強?”周母冷笑一聲,竹竿往前一指,“強能當飯吃?強能改命?你看看她穿的什麼?補丁摞補丁!頭髮亂得像雞窩!你娶她,是要全村人笑話你一輩子嗎?”
林招娣這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央。她沒看周母,反而低頭看了看腳邊那隻銀鋤——剛才收拾灶臺時順手放在那兒的,鋤頭沾了點泥,刃口卻亮得反光。
她彎腰撿起銀鋤,拿袖子蹭了蹭,輕笑一聲:“攀高枝?”
這一笑,讓周母的話卡了一下。
林招娣抬起眼,目光像刀子刮過周母的臉:“高枝?我女兒是鳳凰,你兒子是樹,該他攀她。”
周母一愣,隨即暴跳如雷:“你胡說八道!什麼鳳凰?一個十歲的小丫頭,你也敢往天上捧?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寧可我兒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能讓他被個逃荒女拖累!”
她越說越激動,竹竿在地上戳得咚咚響,整個人像要撲上來撕扯。
林招娣卻不動,只把銀鋤往肩上一扛,語氣還是淡淡的:“你兒子是不是男人,我說了不算。可你當年逼著你男人娶你的時候,可沒嫌自己是寡婦帶娃、窮得連碗米都沒有。怎麼,輪到別人,你就端起架子來了?”
周母臉色猛地一變:“你……你胡說!誰告訴你這些?”
話剛出口,她自己就察覺不對勁了。
因為她腳邊,不知何時,那隻銀鋤竟輕輕滑了過來,停在她鞋前不到半尺的地方。鋤刃平平躺著,陽光照上去,刃面忽然泛起一層水波似的光。
光裡,映出一幅畫面——
年輕些的周母站在一間茅屋前,手裡抱著個孩子,指著屋裡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聲音尖利:“你不娶我,我就抱著娃跳崖!我死了,你也別想安生!”
那男人滿臉為難,最後嘆了口氣,點頭答應。
畫面一閃而過,鋤刃恢復原樣,只留下一道晃眼的光痕。
周母整個人僵在原地,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招娣這才慢慢走近,站在她面前,不高,也不兇,聲音卻壓得低而穩:“你現在罵我女兒低賤,可你忘了,你當年也是被人嫌過、被人踩過的。你爬上來,踩著別人的肩膀,現在反倒要伸手往下推人?”
她頓了頓,看著周母的眼睛:“你兒子喜歡阿圓,不是阿圓勾引他,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你要攔,我不攔。可你要辱她、踩她,我這當孃的,第一個不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