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曬得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粗繩子橫在地上。阿圓抱著那個桃木盒子，走得慢吞吞的。盒子還熱乎著，剛刻好的“淨碗村”三字摸上去還有點毛刺，她一路走一路拿手指蹭，蹭得指尖發癢。
她剛從石臺那邊回來，腿有點酸。剛才那麼多人喊她娘當引路人，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了。她站在邊上，心跳得比煮開的水還翻騰。現在熱鬧散了，村子安靜下來，只剩幾聲狗叫和遠處割草的沙沙聲。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盒子，又抬頭看了看天，心想：這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見槐樹底下站著個人。
周大勇。
他背對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麻衣，腰桿挺得筆首，可肩膀卻繃得緊緊的。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一看是她，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阿圓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風吹過樹葉，嘩啦啦響，兩人中間隔著幾步路，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周大勇才往前挪了一小步，手伸進懷裡，掏啊掏的，掏出一根鐵簪子。簪子又短又粗，一頭磨尖了，另一頭歪歪扭扭地刻了個小圈，像是隨手拿刀子劃的。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阿圓，我……”
話卡在嗓子裡，再吐不出來。
阿圓盯著那根簪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簪子醜。”
周大勇一愣，臉唰地紅到耳根，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簪子掉地上。
“不是……我不是說要你戴多好看。”他結巴起來，“就是……我攢了好久，打鐵的時候偷偷留的鐵條，自己磨的。想著……你扎頭髮用得上。”
他說完，不敢看她，眼睛盯著自己腳前的一塊小石頭。
阿圓沒接話，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她心跳得厲害，比剛才人群歡呼時還快。她知道他在說什麼，可她才十歲，話不能說得太明白，只能抿著嘴笑。
兩人又僵在那兒。
樹影更斜了，照得地上一片斑駁。
這時，林招娣提著洗碗籃從田埂上走過來。籃子裡擱著幾個破陶碗，還有一隻銀碗，盛了半碗清水，在夕陽下閃著光。
她老遠就看見倆孩子杵在樹底下，一個低著頭，一個抿著嘴，氣氛怪得像鍋煮到一半忘了加鹽。
她沒出聲，慢慢走近，蹲下身把籃子放下，順手撿起那隻銀碗，舀了點清水晃了晃。
“醜？”她開口，聲音輕快，“我洗洗。”
周大勇嚇一跳，抬頭看她。阿圓也愣了，睜大眼：“娘？”
林招娣不理她，把那根鐵簪子從周大勇手裡抽過來，往銀碗裡一放。
水波一蕩。
銀光突然從碗底泛起，像油花一樣鋪開。鐵簪子浸在水裡，鏽跡一點點褪去，顏色由灰黑轉青，再由青轉黃，最後整根簪子通體金燦燦的，連那個歪圈都變得圓潤亮堂。
更奇的是，簪子浮在水面的倒影裡，竟映出兩個人影——正是周大勇和阿圓，肩並著肩，站在槐樹下，一個紅著臉，一個低著頭。
兩人齊齊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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