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把影子從東屋簷挪到碾盤上,南田廣場的土路就踩出了一串腳印。先是幾個老農蹲在石臺邊嘀咕,接著扛鋤頭的、揹筐的、拎水桶的都陸陸續續往這兒聚。沒人敲鑼打鼓,也沒人發話傳信,可那股勁兒就像渠裡的水,悄無聲地漫過了田埂。
“昨兒夜裡我老婆子做了個夢。”瘸腿李叔拄著木拐,嗓門不大卻壓得住場,“夢見咱這地裡長出銀苗,一拔一串鈴鐺響。醒來一看,門口正有顆銀點子粘門檻上!”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家娃踩著銀路追魚,回來鞋底蹭了光,今早熬粥鍋底都亮堂!”
“可不是嘛!”一個滿臉風霜的婦人抹了把臉,“我男人修渠累倒了,昨兒喝了口渠水,今早爬起來說腿不酸了!這地方……要變樣了。”
話音未落,人群忽地分開一條道。幾個流民抬著張矮桌過來,上面供著一把銀鋤——正是昨日分糧時漂來飛去的那把。他們把它擦得鋥亮,擺在石臺正中,像供祖宗牌位一樣鄭重。
“林娘子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林招娣從田埂走來,粗布短打沾著晨露,荊釵歪別在腦後,手裡還攥著半塊幹餅。她昨夜巡渠到三更,今早又趕在日頭前看了一圈新翻的地,眼下泛青,走路卻帶風。
阿圓小跑跟在後頭,鼻尖冒汗,手裡緊緊抱著個小木盒,嘴都咧到耳根去了。
一群人圍上去,七嘴八舌:
“林娘子,您當村長吧!”
“對!沒您咱們還在啃樹皮呢!”
“里正那號人靠不住,您才是實心實意為大夥的!”
林招娣腳步一頓,沒應話,只掃了眼臺上的銀鋤。陽光照在鋤面上,反出一道光,晃得人眯眼。
她彎腰,伸手把銀鋤拿了起來。冰涼的木柄貼著手心,沉甸甸的,像揣著幾十戶人家的命。
“村長?”她笑了笑,聲音不高,卻傳得遠,“官帽子壓人,我不戴。”
眾人一靜。
她頓了頓,把銀鋤往地上輕輕一頓:“我要當,也當個引路人。你們願意跟著走,我就往前指路;哪天我不行了,換別人也成。但有一點——”她抬眼,目光掃過一張張臉,“幹活的吃飯,出力的有糧,這條規矩不能破。”
話音落,臺下靜了兩息。
接著“哐當”一聲,有個年輕後生把鐵鋤砸進泥裡,大聲吼:“我跟林娘子幹!”
第二個人立馬響應:“我也跟!”
第三個人跳上石頭:“算我一個!”
轉眼間,滿場鋤頭高舉,像一片鐵林子戳向天。流民們也紅了眼,把扁擔、木叉全舉起來,齊聲喊:“林娘子當引路人!我們聽她的!”
聲音震得屋簷灰簌簌往下掉。阿圓站在臺角,仰頭看著母親,小手攥緊了木盒,連呼吸都放輕了。
等人群稍歇,她才踮起腳,把盒子捧到林招娣面前:“娘,刻好了!”
林招娣低頭一看,是個桃木印章,邊角毛糙,刀痕歪斜,顯然是孩子手筆。“淨碗村”三個字刻得結結實實,最後一筆還拖出個小鉤,像是寫完怕不牢靠,又補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接過印章,放在掌心看了會兒。陽光落在木頭上,照出一圈淺淺的紋路。
然後她抬起銀鋤,輕輕覆了上去。
剎那間,鋤身銀光一閃,像是水波盪開。再抬起來時,那枚木印己變成金的——通體赤黃,沉甸甸壓手,三字清晰如刻,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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