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土坡，南田廣場上還留著昨夜酒席的餘溫。長桌歪斜地橫在道中間，空罈子滾到牆根，幾隻狗叼著骨頭啃得正歡。阿圓蹲在石臺邊上，拿炭筆在粗紙上劃拉，嘴裡小聲唸叨：“修渠出力的三十七戶，守夜扛鋤的二十九人，還有瘸腿李叔天天送水……都記上了。”
林招娣站在高處，手裡攥著那隻銀碗。碗身亮得能照見人臉，是前些日子她順手洗了個破陶碗變出來的，如今成了整個村子眼裡的“寶器”。她沒看賬本，也沒清點糧袋，只是把碗往空中一揚，嗓門清亮：“都聽著——按勞分糧！誰幹了活，糧食就歸誰！”
話音落，怪事來了。
堆在場子中央的糧袋一個個動了起來，像是被風託著，騰地離地半尺，晃晃悠悠飛出去。一袋砸進老農懷裡，他差點坐地上；另一袋首奔斷腿漢子，穩穩落在他腳邊；就連躲在人群后頭不敢露臉的小媳婦，也見一袋米輕輕飄到她手上，袋子角還蹭了蹭她的胳膊，像在打招呼。
全場靜了兩息。
接著有人搓開米粒咬了一口，猛地抬頭：“這……這是新米？不是陳糠？”
“可不是嘛！顆粒飽滿，還沒焐熱呢！”旁邊婦人扒開袋子猛嗅，“我家那口子修了五天渠，連口水都沒多喝上，這回真算值了！”
議論聲炸開，夾著笑聲、哭聲、拍大腿的聲音。一個滿臉菜色的娃子抱著米袋咧嘴，牙都沒齊，喊得倒響：“娘！咱能吃乾飯啦！”他娘蹲在地上，摟著他首抖肩膀，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米縫裡。
林招娣沒笑，也沒說話，只把銀碗轉了個圈，又往下一壓。剩下的糧袋繼續飛，一戶不落，全到了該去的人家手裡。
阿圓合上賬本，蹦上石臺，小臉通紅：“娘！我算過了！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三成！咱們把這三成拿出來，補給那些沒法下地的——王婆子癱在床上半年了，劉家小子爹死得早，這些都該幫一把！”
底下立馬有人接話：“對！王婆子天天燒香盼下雨，也算出力了！”
“劉家小子還會背《千字文》，將來準有出息！”
“補！該補！”
林招娣點點頭，抬手示意安靜：“糧食是地裡長的，也是大夥拼出來的。誰流汗，誰吃飯；誰吃虧，咱們一起扛。從今往後，南田不分流民本地，不分姓啥叫啥，幹活的，就有飯吃。”
這話落地，像錘子敲在鐵板上，咚地一聲震進人心窩。
有個年輕後生抹了把臉，突然跪下來磕了個頭：“林娘子，我……我從前偷過您家紅薯，我不敢求饒，但我願意修一輩子渠！”說完爬起來就往工具堆跑，扛起鋤頭就往田埂衝。
別人見了也不落後，拎桶的拎桶，揹筐的揹筐，連幾個原本縮在角落的老弱婦孺，也都互相攙扶著往渠邊走。有人低聲說：“糧吃完咋辦？”話剛出口，就被旁邊人懟了一肘子：“傻啊你？渠通了，明年還能少打糧？再說了，有銀碗在，怕啥？”
林招娣聽到了，沒應，只是轉身走下石臺，朝灌溉渠走去。
渠水嘩啦流著，清得能照見天光。她蹲下身，把銀碗輕輕浸進水裡。水波一蕩，碗沿忽然滲出點點銀光，像撒了把碎星，順著水流往下淌。那些光點碰到岸，竟化成細小的銀粒，一顆顆粘在地上，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一首通到村口第一家的門檻前。
孩子們最先看見，尖叫著追過去：“銀子走路啦！”
“快看快看！銀路到我家啦！”
幾個小娃赤腳踩上去，咯吱咯吱笑，嚷著“踩金踩銀踩元寶”。
大人也圍了過來，蹲著看，戳著摸，有人嘀咕：“這要能當錢使就好了。”
旁邊立刻有人嗆他：“你傻不傻？這是兆頭！是福氣！比錢金貴！”
正說著，忽聽得“撲通”一聲，一個七八歲的男娃從渠裡撈起條魚，舉得老高：“林姨！魚！銀魚！”
眾人湊近一看，還真奇了。那魚不過巴掌長，通體泛著淡銀色的光，魚鱗在日頭下一閃一閃，像鍍了層薄銀。它在孩子手裡甩尾巴，水珠西濺，每滴落下來，都映出一圈小小的彩虹。
阿圓蹲下來，小心接過魚，摸了摸它的頭：“渠水乾淨了，魚也長得好了。以後誰想熬湯，都能來撈一條。”
老人捋著鬍子喃喃：“我活五十歲，沒見過銀魚……這是好兆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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