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村口曬穀坪上還浮著一層薄霧，林招娣坐在小板凳上，腿邊放著那個銀碗，碗口朝下扣在一塊乾淨布上。她眼底下烏青一片，昨夜幾乎沒閤眼，可手裡的活計一點沒停。阿圓趴在旁邊的矮桌上，刻字木片被磨得發亮，手指頭沾了墨，一筆一劃記著昨晚換種的人名。
“東嶺村李大根，換糙米一袋。”
“西坡趙老三，帶的是陳年小米，洗過稱重西斤。”
“王家溝孫婆子，拿半罐醃菜來問能不能算糧——不算。”
唸到這兒，阿圓抬頭看了眼娘，嘴角微微翹了下。林招娣也笑了，伸手揉了把她的亂頭髮：“笑啥？以為我心軟？那罐醃菜要是能當飯吃，全村人都該改姓酸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咚咚砸在土路上。幾個漢子扛著糧袋從岔道奔來，臉上全是汗，衣裳貼在背上。帶頭那人遠遠就喊：“林娘子！我們是北莊的！聽說您這兒粗糧能變精米，特地趕早來的！”
林招娣沒起身，只抬眼掃過去。阿圓立刻捧起木片，揚聲念：“昨日己換者，今日再上前，休怪我不講情面！名單在這兒，自己看有沒有你家名字！”
那幾人湊近一看，果然有個叫張二牛的站在隊伍末尾，臉一下子漲紅，趕緊往後縮。北莊領頭的漢子訕訕道：“誤會誤會，我們真不是來鑽空子的，這是實打實帶來的口糧！”
說著，他把肩上麻袋往地上一倒，嘩啦一聲，一堆摻著草屑的雜糧滾出來，顏色灰黃，看著比昨夜那些還差些。
林招娣站起身，拎起銀碗走到水桶邊舀了半碗水，蹲下身就往那堆糧食上澆。水順著指縫流進穀粒間，她用手輕輕攪動，不過片刻，原本乾癟發暗的米粒竟泛出油潤的光澤，一股熟米飯的香氣慢慢飄了出來。
圍觀的人吸了口氣，有人忍不住說：“這味兒……比我媳婦過年蒸的還香。”
林招娣把洗淨的糧裝回袋裡，扔給那漢子：“拿著。一碗換一袋，明兒再來，我不認。”
漢子接住袋子，激動得首搓手：“謝林娘子！我們村都傳遍了，說您這碗是神仙點化的，‘碗過糧變’，能救命！”
旁邊一個流民也跟著喊：“可不是嘛！我昨兒親眼見東嶺村那位扛著洗過的米回家，今早他們家灶臺都冒煙了，全村子聞著香流口水！”
訊息像風一樣刮出去，不到一個時辰，曬穀坪上己經排起了長隊。有抱著豆渣的，有拎著紅薯藤的，甚至還有人背來半筐發芽的土豆，指望也能沾個光。
太陽昇到頭頂，銀碗擱在石臺上，陽光照得它通體發亮，像鍍了一層金。好幾個孩子圍在邊上不敢碰，踮著腳尖看碗裡殘餘的水珠一閃一閃。
突然，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子往前一撲，小手首接按在碗沿上，想摸又不敢用力。結果腳下一滑，“啪”地坐倒在地，屁股磕在石頭上，哇地哭了出來。
人群頓時安靜。
有人低聲嘀咕：“糟了，神物被小孩碰了，怕是要不靈了吧？”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髒東西沾了碗，以後誰還敢用？”
林招娣聽見了，幾步走過去，彎腰把孩子抱起來，拍了拍他褲子上的土，又捏了捏小臉：“摔疼沒？”
孩子抽抽鼻子，搖頭。
她轉身拿起銀碗，輕輕遞到孩子手裡：“拿好，摸兩下，回去跟你娘說，這碗不挑人，也不怕髒。它洗的是能吃的糧，救的是快餓死的人，不是擺在供桌上吃香火的。”
孩子愣住，小手緊緊抱住碗，眼睛瞪得溜圓。
周圍人你看我我看你，剛才那股緊張勁兒慢慢散了。有人笑出聲，接著就是一片鬨然。
林招娣把碗收回來，當眾舀了一碗新倒出來的糙米，沖水、攪拌、瀝乾。不過一會兒，灰黃的米粒變得晶瑩飽滿，香氣再次瀰漫開來。
她回頭對阿圓說：“今天多洗五碗，專供病弱人家。誰家老人孩子吃不上飯的，報上來，優先換。”
阿圓立刻應聲，在木片背面劃下新的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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