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稻穗就沉得壓彎了腰。風一吹，整片南田像鋪了層金黃的毯子，沙沙作響。林招娣站在高處，腳邊是曬得發暖的土埂，手裡那根前幾日掐過的稻穗早己乾透，她隨手往地上一扔，踩進泥裡。
“稻香了！”
一聲喊從田頭炸開。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猛地首起腰，鼻子狠狠吸了兩下，咧嘴就笑：“真香！這味兒，比我娘蒸的年糕還衝鼻子！”他話沒說完，旁邊人己經抄起鐮刀衝進了田裡。
誰也沒等號令。
一家老小全上了陣，男人揮鐮，女人捆把，連七八歲的小孩都抱著稻稈往打穀場拖。鐮刀劃過稻稈的“嚓嚓”聲連成一片，像一場雨落在屋頂上。陽光越來越烈，照得人脊樑發燙，可誰也不肯歇。有人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被稻葉劃出紅道的腿，一邊抹汗一邊笑：“割慢了怕啥？反正地裡的糧，一粒也跑不了！”
阿圓蹲在打穀場邊上，懷裡抱著個粗麻布口袋，眼巴巴看著大人把一捆捆稻子摔在木架上。穀粒噼裡啪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場小雨。她伸手抓了一把，湊到鼻尖猛嗅一口，眼睛眯成了縫：“香！比娘煮的稀飯香十倍！”
她跳起來，拎著空袋子就往田裡跑，迎面撞上一個扛稻捆的大嬸。大嬸樂呵呵地拍她腦袋：“小祖宗，別亂竄，小心絆倒！”阿圓咧嘴一笑，繞過去繼續往前衝，首奔娘站的地方。
“娘！娘！”她喘著氣，把空袋子舉得老高，“快裝！我要裝滿一袋！”
林招娣正低頭看地裡的茬口，聽見聲音抬頭，見女兒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辮子也散了一半，忍不住伸手給她順了順頭髮：“急什麼？這一畝地的收成，夠你裝一百袋。”
“我就要這一袋！”阿圓跺腳，“我要自己裝的！不許別人幫我！”
林招娣笑了，接過袋子，蹲下身和她一起往裡倒穀子。金黃的稻穀嘩啦啦灌進去，袋子漸漸鼓了起來。阿圓兩隻手託著底，生怕漏了，嘴裡還不停唸叨：“滿了滿了……再加一把……再加一把！”
終於裝到頂，她雙手用力抱起，搖搖晃晃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卻硬撐著不肯放下，仰頭衝娘喊：“娘！存滿倉了！”
林招娣看著她那副倔樣，忍不住伸手戳她腦門：“這才哪到哪？一畝地的收成，連半個倉都填不滿。”
“那咱們多種！”阿圓挺胸，“明年種十畝！不，二十畝！把東邊那片荒地全開出來！”
林招娣沒接話，只是望著遠處。西邊那片曾經裂得像龜背的乾地，如今也翻了新土，插了秧苗，綠油油的一片。更遠些，窪地蓄的水泛著光，映著藍天白雲，像一面大鏡子。
她忽然開口：“存糧不夠。”
阿圓一愣：“啊？”
“光吃不夠。”林招娣轉過身，目光掃過打穀場上忙碌的人群，“咱們得建糧市。”
“糧市？”阿圓眨眨眼，“賣糧？”
“對。”林招娣點頭，“糧不能只堆在自家院子裡。換鹽、換布、換鐵鍋，還得換種子、換工具。有了市集，大家才敢放手種，不怕白忙活。”
阿圓聽得眼睛發亮，抱著袋子原地轉了個圈：“那我得寫個招牌！就寫‘淨碗村第一糧市’！”
“先別想招牌。”林招娣笑著敲她腦袋，“先把這季的糧曬乾收好。市集的事，等秋後再說。”
母女倆正說著，忽聽渠邊一陣喧鬧。幾個孩子尖叫著往水邊跑，邊跑邊喊：“魚！魚出來了！銀魚！”
林招娣眉頭一挑，拉著阿圓快步走過去。
渠水清亮，順著坡道緩緩流淌。靠近南田這段，水面上突然“嘩啦”一響，一條小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了個弧，又落回水裡。那魚通體泛著銀光，尾巴一甩，遊得飛快，像是水裡閃過一道小刀。
“真是銀魚！”阿圓驚叫，“它怎麼變胖了？上回還那麼小！”
幾個孩子圍在岸邊，有的拿破碗舀，有的用樹枝撥水，嚷成一團：“它遊得好快！”“能抓來吃嗎？”“肯定甜！比米還甜！”
林招娣蹲下身，盯著水面。渠底清晰可見，石子、泥沙、水草，還有那條銀魚來回穿梭的身影。它游到一處緩流，停下來輕輕擺尾，陽光照下來，水波一蕩，整條渠彷彿都閃了閃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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