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的水渠還在往下淌,林招娣沒走。她站在銀鋤插著的地方,腳邊是溼泥,手裡攥著那根稻穗,葉子還帶著晨露,涼得貼在掌心。
阿圓蹲在南田邊上,把破碗倒扣過來當凳子坐,正拿炭筆在木片上劃拉。她歪著腦袋數:“一、二、三……今天第三根了!”說著舉起一根嫩綠的秧苗,衝娘晃,“娘你看!又冒頭了!”
林招娣側過臉,眼角掃了一圈西周。水己經漫到南坡底,原先幹得能揚起灰的土塊,現在泡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軟塌塌的,底下還有“咕嘟”冒泡的聲音。幾個流民光著腳在田埂上來回走,有的提桶澆地,有的用木棍戳土看滲水深淺。一個老漢捧起一汪水喝了一口,咂吧兩下嘴,咧開缺牙的嘴笑:“不澀,真不澀!這土要活了!”
小孩們更瘋,拎著破盆爛罐追水流跑,誰搶到第一瓢就嗷嗷叫。有個小丫頭摔倒了,膝蓋蹭破點皮,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舀,邊跑邊喊:“我爹說了,咱家那半畝地,今年必須種滿!”
林招娣低頭看看手裡的稻穗,輕輕掐下一粒未熟的谷,放在指甲蓋上碾。碎殼裂開,露出裡面乳白的漿,還沒硬。她嘴角動了動,到底還是笑了下,聲音不大:“長得快。”
“可不是!”阿圓跳起來,蹦到她跟前,舉高稻穗,“娘你瞧這稈子,粗得像筷子!照這個長法,六月就能割頭茬,翻地再種第二季,秋後收成翻倍都不難!咱們明年——不,今年就能吃新米!”
她說完,仰著小臉等娘誇。林招娣沒說話,只伸手把她額前被汗黏住的一綹頭髮往後捋了捋,動作輕,像是怕碰斷了那根細發。
遠處水聲嘩啦,渠道里水流順暢,銀鋤插著的那一段岸壁,在陽光下泛著淺光,像是有人往土裡撒了層碎瓷片。幾個流民路過時,忍不住伸手摸一把溝壁,回來嘖嘖稱奇:“滑溜得像磨過的石板,水走起來一點不卡。”
有人乾脆跪下來,把臉埋進渠裡喝了個痛快,抬起頭時滿臉溼漉漉,鼻孔還掛著水珠:“甜!比井水甜!”
“你鼻子有毛病吧?”旁邊人推他一把,“水哪有甜的?”
“就是甜!”那人不服氣,“不信你嘗!”
兩人鬧作一團,其他人跟著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蹲在渠邊洗菜,順手把孩子的小腳丫也伸進去晃盪。娃娃咯咯首笑,小腳拍得水花西濺。她抬頭看見林招娣站著不動,便揚聲喊:“林姨!今兒晚上煮粥,能不能多放一把米?娃都半年沒見過稠的了!”
林招娣望過去,點了點頭:“能。只要地養得回來,米管夠。”
人群又是一陣歡呼。有人說:“林姨,明年咱們多種些,賣出去換鹽換布!”
立刻有人接話:“對!還能換鐵鍋!我家那口鍋補了七回,再用要漏火星子了!”
林招娣聽著,目光卻沒落在他們身上。她轉向西邊那片還泛著白光的乾地,那兒裂縫交錯,像一張張沒閉上的嘴。她盯著看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了幾分:“不僅要收,還要賣。”
阿圓轉過頭:“娘?”
“咱們的糧,不能只填自家肚子。”林招娣往前走了兩步,踩上一段稍高的土埂,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荒年逃過來的人不止我們。外頭還有村,還有鎮。只要糧出得來,就不愁沒人買。”
她頓了頓,又說:“賣糧換錢,有錢就能買工具,買種子,修房蓋屋。咱們這兒,遲早不是個逃荒窩,是個活人地。”
這話一齣,連正在打鬧的人都停了嘴。一個年輕漢子撓頭問:“林姨,可……誰信咱們有糧賣?”
“讓他們親眼見。”林招娣指著南田那片綠,“苗都起來了,水也通了,再過一個月,稻穗壓彎腰,誰還敢說沒糧?”
“那要是有人眼紅呢?”另一個老者低聲問,“堵渠、挖溝、半夜放火……這些事,我見過。”
林招娣沒答。她只是慢慢轉過身,視線投向東邊那片林子。樹影稀疏,風過時枝葉輕晃,隱約看得見一條小路從林中穿過,通向上游引水口。
就在那兒,一輛破舊馬車停在路邊,車身歪斜,輪子陷進泥裡。幾個穿粗布短打的男人正用鐵鍬往車廂裡鏟泥。那泥黑沉沉的,摻著腐草和爛葉,一鍬下去,水都往下滴。他們不說話,動作卻利落,一鍬接一鍬,車廂漸漸滿了大半。
林招娣眯了下眼。
她認得那種泥——不是渠邊的溼土,是窪地深處挖出來的爛泥塘底料,又重又粘,最堵水道。這種泥一旦倒進引水口,不用半日,整條渠就得癱。
她沒動,也沒喊人。只是把手裡的稻穗慢慢攥緊,指尖掐進莖稈,汁水微微滲出。
阿圓察覺不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輛馬車。“娘……他們在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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