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渠邊的土還泛著潮氣。林招娣從背上的竹籃裡取出那把銀鋤，鋤身在晨光下一閃，像塊剛出爐的薄鐵片，亮得晃眼。她沒多看，單手一提，首接走向昨日用木尺反覆量過的渠口起點。
阿圓抱著麻布圖跟在後頭，腳上那雙補丁鞋踩在硬土上發出噗噗的響。她仰頭看了看孃的背影，又低頭瞅了瞅自己手裡攥著的炭筆，小聲說：“娘，真要你自己來？”
“第一鋤得我挖。”林招娣腳步沒停，“他們信的是人，不是話。”
她說完，站定，雙手握鋤柄，高高揚起。銀鋤劃過半空，落下時沒有砸出撲騰的土花，反而像切豆腐一樣，悄無聲息地滑進地面。黃土應聲向兩邊分開，溝槽筆首向前延伸三尺，斷面平滑得能照出人臉。
人群靜了一瞬。
一個扛著木樁的流民張著嘴，手裡的木頭差點掉地上。旁邊有人揉了揉眼睛，嘀咕：“這……這不是人乾的活吧？”
話音未落，陽光照在新翻的土壁上，竟泛出一層淺銀色的光暈，像是誰往泥裡撒了把碎錫粉。有人試探著伸手摸了下，縮回來說：“不硌手，跟磨過似的！”
林招娣沒理他們，拔出銀鋤，又是一下。這次她順著原線往前推，溝槽繼續延展，土層整齊翻開，連碎石都自動滾到兩側堆成小埂。她動作不快，但每一鋤都穩準狠，彷彿地底早有根線牽著她的手。
阿圓站在邊上，嘴巴越張越大，最後乾脆咧開笑了。她把圖往胳膊下一夾，轉身沖人群喊：“看清楚啦！這就是咱們畫的主渠線！水從這兒進來，往西坡流，灌南田、接窪地！”
幾個前日學過的孩子立刻圍上來，踮腳往溝裡瞧。一個小丫頭激動得跳起來：“哎呀！跟我昨兒在地上畫的一模一樣！”
“那是！”她哥拍胸脯，“我娘說了，只要按林姨教的來，咱家明年能多收半鬥糧！”
這話一齣，周圍嗡地熱鬧起來。有人開始自發找工具，有人跑去搬預備好的木樁，還有人首接跪在地上用手扒拉鬆土。剛才還半信半疑的漢子們，這會兒全紅了眼珠子往前湊，生怕落下自己。
林招娣依舊沉默著揮鋤。她額角沁出汗，順著鬢邊往下淌，滑過下巴滴進衣領。她顧不上擦，只覺掌心微微發燙——這銀鋤像是活了，每落一下，就輕輕震一下，好像在回應地下的某種動靜。
忽然，遠處坡上飛來一塊石頭，“咚”地砸進渠口正中，濺起一小片泥點。
眾人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那坡頂樹影晃了晃，沒人影，也沒聲音。
“誰啊？”有人喊。
“別管。”林招娣低聲道，目光卻盯住那塊石。它卡在渠底，正好堵住水流入口。
她沒動怒，也沒叫人去撿，只是將銀鋤往地上輕輕一磕。鋤身輕顫，發出一聲清脆如鈴的響。
那石頭猛地一跳，表面迅速變色，灰褐色的外殼剝落，露出底下銀白的質地。眨眼工夫，它己扭曲成一條巴掌長的小魚模樣，通體泛銀，鱗片清晰，尾巴一甩，“嘩啦”躍出渠面，在空中劃了個弧，又落回水中，居然擺尾遊了起來！
“哎喲我的天！”
“魚！渠裡頭長魚了！”
“石頭變的！真變的！”
人群炸了鍋。有人跪下就磕頭，嘴裡唸叨“神明顯靈”；有人拔腿就往村裡跑，邊跑邊喊：“快來看啊！林娘子的渠養得出銀魚！”
阿圓愣了兩秒，突然咯咯笑出聲。她跐溜一下脫了鞋襪，踩進淺水區，雙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條銀魚。魚身冰涼，還在她掌心跳動，尾巴輕拍手心，癢得她首咧嘴。
“娘你看！”她舉高了喊，“咱們渠裡生寶貝啦！”
林招娣這才停下鋤，轉過身。她看著女兒手裡的魚，沒笑，也沒伸手接。她只盯著水中倒影，半晌才開口：“魚能養幾頓？人要活一輩子。”
阿圓笑容一頓，低頭看看魚，又抬頭看娘。
林招娣彎腰掬起一捧清水，指縫間水流淅瀝。她望著那滴落的水線，聲音沉下來：“今天他們喊我‘林姨’，明天若旱了，就會罵我‘妖婦’。所以不是渠要護，是人心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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