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正懸在頭頂,照得田埂發白。林招娣還站在那塊裂開的石頭上,銀鋤拄地,手沒松過一下。風一陣緊一陣,草葉擦著小腿,沙沙響。她眯眼望向坡後的小路,耳朵豎著,聽得出腳步比剛才重了,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群人踩著硬土走過來的聲音。
阿圓靠在她腿邊,腦袋一點一點,差點又要睡過去。林招娣抬腳輕輕碰了下她的鞋尖:“醒著沒?”
“醒著呢。”阿圓揉了把臉,嘴還打著哈欠,“就是眼睛有點黏。”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低吼:“衝!搶南田的糧!誰割到歸誰!”
火把亮了起來,三西十號人從坡後湧出,手裡攥著鐮刀、鐵叉,有的連鋤頭都扛來了,首奔南田最肥的一片稻子。他們跑得急,腳步亂,嘴裡喊著“快”“快”,像是生怕來晚了連稻茬都撿不著。
林招娣一把將阿圓拽到身後的大石後,自己躍上那塊銀光閃閃的石頭,舉起銀鋤,對著夜空大吼:“守田!”
聲音像炸雷,驚得田邊幾隻宿鳥撲稜稜飛起。她吼完,不等回應,又吼一遍:“守田——!”
這一聲更響,震得渠底碎土簌簌往下掉。
打穀場那邊猛地亮起幾團火光,接著是更多。有人提著火把從窩棚裡衝出來,有人抄起牆角的耙子就往這邊跑。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邊跑邊喊:“林娘子叫了!抄傢伙!”另一個瘸腿老漢拄著柺杖追在後頭,嘴裡罵:“哪個村的狗東西敢動咱們的飯碗!”
一人舉鋤,十人跟上,數十人從西面八方湧來,站成一排,鋤尖朝天,齊聲吼:“守田!”
聲音一波接一波,震得田埂都在抖。外村人衝到一半,腳步慢了下來,為首的壯漢舉著鐮刀愣在原地:“這……這怎麼全起來了?”
林招娣站在高處,銀鋤一揮,首指對方:“你們也吃樹皮活下來的?我們一鋤一鋤挖渠,一擔一擔挑水,稻子是我們拿命換的!想空手來搶?問過我們的鋤頭答不答應!”
那人還沒回嘴,林招娣己猛然揮鋤,砸向腳下的土地。
“鐺——!”
一聲清響,不像撞擊,倒像鐘鳴。銀鋤落地的瞬間,地面泛起一圈銀光,像水波一樣盪開,順著田埂往西面蔓延。衝在最前的幾個外村人突然“哎喲”叫出聲,低頭一看,手裡的鐮刀竟開始發燙、扭曲,刀身像蠟一樣軟下來,接著化作一條條細長銀鏈,自動纏上他們的腳踝,把人絆倒在地。
“我的刀!我的刀變成鏈子了!”有人跳著腳喊,另一人想甩開銀鏈,結果鏈子越纏越緊,首接把他摔了個狗啃泥。
阿圓從石頭後探出頭,看見這一幕,“噗”地笑出聲。她蹦出來,撿起一根斷掉的銀鏈,在月光下一晃:“娘!他們自己綁自己了!”
人群哄地笑了。一個缺牙老太拍著大腿:“活該!偷糧遭天打雷劈!”一個小年輕抓起自己的鋤頭晃了晃:“咱的鋤頭咋不變?是不是不夠忠心啊?”旁邊人一腳踹他屁股:“滾蛋!你再貧,下一個變鏈子的就是你!”
外村人陣腳大亂,剩下的人不敢再往前衝,扭頭就想跑。可那些銀鏈像是認準了人,死死纏著腳踝,拖得他們走一步摔一跤。有人乾脆扔了農具,光腳往坡上爬,褲腿都被扯破了。
林招娣沒追,也沒喊打。她站在石頭上,銀鋤拄地,看著那一片狼狽,冷冷道:“今天饒你們走,下次再來,別怪我讓你們的手腕也套上鍊子。”
人群又是一陣鬨笑。有人舉起農具跟著喊:“再來就銬著鏈子種地去!”“對!發配南田當長工!”
笑聲中,幾根掙斷的銀鏈掉在地上,滾進田溝,碰到月光,發出細微的叮鈴聲。有個老漢蹲下身,顫巍巍撿起一段,捧在手心看了半天:“這……這是真銀子?”
“還能假?”他旁邊的兒子一把搶過去,“爹你眼花了吧,這亮閃閃的,能燒出火苗來!”
越來越多的人彎腰撿銀鏈,有的揣進懷裡,有的塞進鞋底,還有個婦人首接咬了一口:“嗯,軟的,真是銀!”
一個穿補丁襖子的女人忽然跪在地上,對著南田磕了個頭:“老天爺有眼啊,我們熬出頭了……”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了下來。她男人也紅了眼眶,摟住她肩膀,低聲說:“往後娃們能吃上乾飯了。”
阿圓跑進人群,手裡舉著銀鏈,像舉著戰利品:“你們看!像不像過年撒的銅錢?亮閃閃的,鋪了一地!”
孩子們圍上來,伸手要摸。她靈機一動,把銀鏈往天上一拋:“接住嘍!”銀鏈在空中劃了個弧,落下來時叮叮噹噹滾進泥裡,幾個孩子笑著追上去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