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村口的土路照出影子，林招娣就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她正蹲在灶房門口撕乾菜，竹籃擱在腳邊，裡頭那隻破陶碗磕著籃底，響了一聲。她抬頭看去，一匹灰馬馱著個穿青袍的人進了村口，馬背上還綁著個長條木匣。
那人翻身下馬，撣了撣袖子，嗓門亮得像敲銅鑼：“縣令大人有令——‘鐵娘子’旗，今日授！”
林招娣站起身，手在粗布圍裙上擦了兩下。阿圓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仰頭問：“娘，是官府來人了？”
“嗯。”林招娣應了一聲，沒動。
周大勇聞聲從柴堆後頭轉出來，火銃斜挎肩上，走路時腳步沉，像是怕驚了什麼。他站到林招娣側後方，手按在銃管上，眼睛盯著使者。
使者也不惱，咧嘴一笑，拍開木匣釦子。裡頭紅綢鋪底，躺著一面旗子。他兩手一抖，旗面“嘩啦”展開，銀線繡的鍋子和火銃在日頭下一閃，刺得人眼發花。
“林娘子接旗！”使者聲音洪亮，“縣令說了，您護村有功，特賜‘鐵娘子旗’一面，見旗如見縣令！往後這十里八鄉，誰敢欺你，就是不給縣太爺面子！”
人群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前一晚還縮在屋裡的流民，這會兒全擠到了村口空地，踮腳伸脖，像看唱戲似的。有人小聲嘀咕：“真給官家認了？”“可不是嘛，連旗都送來了！”
林招娣走上前，伸手接過旗杆。木杆子不沉，可她握得穩，指節都沒晃一下。她低頭看了眼旗面，銀鍋繡得挺像那麼回事，火銃的線條也利索，底下還縫了行小字：**護民安境，巾幗不讓鬚眉**。
她抬眼掃了一圈。流民們眼神亮得像餓狗見了肉，有的搓著手想上前摸，有的乾脆跪下了，嘴裡唸叨“咱們也有主心骨了”“往後不怕了”。
她沒笑，也沒說話，只是把手一壓。
人潮立刻靜了下來。
這手勢是昨夜帶回來的威風。那一晚她領著三十號人端了匪巢，捆了劉黑子，搬回三車糧，火銃響得山都顫。今早雞還沒叫，訊息就順著逃荒的腳印傳出去了。現在這村裡，沒人再把她當那個分家只撈半間破屋的寡婦。
使者滿意地點頭，順手從懷裡掏出張紙：“嘉獎令也在這兒，要不要我念？”
“不用。”林招娣把旗交到周大勇手裡，“你拿著。”
周大勇雙手接過，站首了，旗杆往地上一頓，旗面被風一吹，呼啦啦地響。他站在那兒，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左臉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
使者見狀，也不多留，拱手道：“那我這就回話了。林娘子，您這旗子可得好好供著，別糟蹋了這份體面。”
林招娣沒應這話，只盯著旗杆頂上那個禿溜溜的尖頭。風吹得旗角抽在杆子上，啪啪響。她眯了眯眼，像是在算什麼。
阿圓悄悄拉了拉她衣角：“娘，你不高興？”
“高興。”林招娣說，“但旗杆頂上光禿禿的，不好看。”
“那……要不包塊布？”
“包布頂個屁用。”林招娣搖頭，“要是鑄個銀旗頭，太陽一照，十里外都看得見。賊遠遠瞧見反光，就得掂量掂量。”
阿圓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銀的？能反光？那比火把還靈！”
“嗯。”林招娣點點頭，沒再多說。
這時候流民們再也忍不住了，一窩蜂往前湧。一個缺牙老漢顫巍巍伸手摸了下旗邊，立馬像被燙著似的縮回手，又嘿嘿笑：“真絲的！還是官緞！”
“讓我碰碰！”一個年輕媳婦擠進來，指尖剛蹭到旗面，就被旁邊人推開：“你手黑！別髒了！”
“我洗了！今早剛用灰水搓過！”
“那你也不能碰！這是林娘子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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