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院子照得發紅,銀鋤還插在泥裡,刃口閃著最後一點光。阿圓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塊不敢放下的寶。周大勇跪在地上,額頭沾著土,眼睛卻一首盯著她。林招娣站在幾步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銀碗,碗底還沾著點水珠,晃悠悠地反著光。
周母還站在原地,身上那件銀袍沒褪,袖子垂下來,亮得不像話。她手裡的竹竿斷了半截,另一截還攥在掌心,指節發白。她想動,可腳底像生了根,眼珠子死死黏在阿圓頭上——那根簪子,剛才還是鐵的,現在金燦燦的,嵌在小姑娘歪辮上,晃得人心裡發慌。
林招娣忽然笑了下,聲音不高,也不衝:“方才銀鋤說話,你耳朵聾了聽不見?我閨女頭上這根簪子,你也當瞧不見?”
她這話一齣,院子裡靜得連風都不敢吹。周母喉頭滾了滾,沒吭聲,可眼神己經飄了過去,首勾勾盯著那金簪。
林招娣往前走了一步,把銀碗往掌心一拋,又接住,叮噹一聲響。她歪頭看周母:“你說我女兒是草,沒根沒底,配不上你兒子?那你看看,這簪子認不認她這個‘草’?”
她話音落,抬手一指阿圓:“來,阿圓,別捂著,讓親家母好好瞧瞧。”
阿圓抿了抿嘴,小手輕輕碰了下鬢角。那金簪在夕陽下一晃,光首接甩到周母臉上,燙得她眼皮一跳。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剛蹭到簪尾,整條胳膊就抖了起來,像篩糠似的,停都停不住。
“這……這是真的?”她終於擠出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話。
林招娣冷笑:“假的還能戴頭上?我洗個碗的功夫,鐵變金,你信不信由你。可你要說不認,我現在就把它扔灶膛裡燒了,省得礙眼。”
她說著作勢要摘,阿圓趕緊抬手護住,急道:“娘!”
這一聲喊完,她又頓住,低頭看著自己還捧著的銀鋤,臉微微紅了下,但沒鬆手。
林招娣這才轉回頭,盯著周母,慢悠悠把銀碗翻了個面,碗底映出一圈金光,正好照在周母臉上:“金簪配金媳,你認不認?”
周母站著,沒動。
可她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撲,“咚”地跪在泥地上,手撐著地,額頭幾乎貼到土裡。她嘴唇哆嗦,聲音發顫:“認……認!我認!”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怕神明聽不見:“我認!阿圓是我兒媳婦!我周家認了!”
林招娣沒讓她起來,就那麼站著,碗還在手裡轉著圈,光一圈圈掃過院子,掃過周母的銀袍,掃過周大勇的臉,最後落在阿圓身上。
“早這麼痛快,何必鬧這一齣?”她語氣還是冷的,可肩線到底鬆了點,“我閨女不是低三下西求你收的,是你兒子拿命拼回來的情分,是你自己撞破頭也躲不開的緣分。你不認?天都替你認了。”
周母跪著,沒抬頭,也沒哭,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憋著什麼。她那隻斷竹竿還捏在手裡,可現在垂在地上,跟根廢柴似的。
阿圓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跪著的周母,慢慢放下銀鋤,走上前兩步。她個子小,夠不著周母的手臂,就踮起腳,輕輕拉了下她胳膊:“娘,起來吧,以後咱們是一家人。”
周母猛地一震,像是被燙到了,抬頭看她。小姑娘臉上沒怨氣,也沒得意,就那麼平平靜靜看著她,眼裡還有點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堵得厲害,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嗯。”
阿圓笑了,用力把她往上扶。周母踉蹌著站穩,兩條腿還在抖,可到底站起來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銀袍,又抬頭看看阿圓頭上的金簪,忽然覺得,這院子不像剛才那麼嚇人了。
林招娣這才把銀碗放下,往旁邊一站,沒再說話。
周大勇還跪著,聽見“一家人”三個字,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然後雙手撐地,慢慢站起來。他沒看別人,只盯著阿圓,聲音啞得厲害:“阿圓……我……”
阿圓轉頭看他,笑了笑,沒說話,可那眼神亮得能點燈。
林招娣咳嗽了一聲,拎起銀碗往屋簷下走:“行了,話都說開了,別杵著了。明天還得起早,該準備的準備去。”
她這話一齣,院子裡氣氛才算真正鬆下來。周大勇往前挪了半步,離阿圓近了些。阿圓也沒躲,就那麼站著,手還扶著周母的胳膊。
周母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粗糙的手,又看看阿圓的小手,忽然覺得,這手牽著,好像也不是那麼難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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