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把村口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銀碗還擱在灶臺邊上,光暈一圈圈地晃。林招娣沒再說話,只抬腳往院外走,鞋底踩著土路發出實打實的響。阿圓鬆開周母的手,快步跟上,小手悄悄拽了下孃的衣角。林招娣低頭看她一眼,嘴角動了動,伸手把她鬢角那根金簪扶正。
周大勇也站首了身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阿圓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沒吭聲,但肩膀繃得筆首,像根插進地裡的樁。
周母站在原地,銀袍裹身,手裡那截斷竹竿終於鬆了勁兒,啪嗒掉在地上。她盯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忽然邁步追了上去。
“等等。”她聲音不大,可在這靜下來的夜裡格外清楚。
林招娣停下,沒回頭。
周母走到她側後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露出一隻金鐲子,沉甸甸的,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是我娘留下的,本打算給我兒媳婦……現在,我親手給她。”
她說完,轉向阿圓,抬手把鐲子往小姑娘手腕上套。動作有點生硬,試了兩回才順溜。阿圓抬起眼,看著她,輕輕說了句:“謝謝娘。”
周母喉嚨滾了滾,沒應聲,只點了點頭,然後站到林招娣另一邊,低聲道:“婚事……辦吧。趁早。”
林招娣這才轉過身,掃了她們母女一眼,哼了一聲:“早該辦了。人都認了,禮也不能缺。”
話音剛落,村裡幾戶人家的門吱呀推開,有人探頭張望,見這邊動靜,乾脆披衣出來。一個老漢拄著柺杖走近,笑呵呵道:“林家妹子,這好日子,不如今晚就辦?月色亮堂,省得點燈油。”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對!咱都聽見了,周家認親了!天意啊,銀鋤顯靈,金簪定情,哪一樣不是吉兆?”
“就是!我家還有半壇米酒,這就回去取!”
“我家有糖糕!蒸了一鍋還沒動呢!”
一時間,七八個人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熱乎氣兒一下就把先前的僵冷衝散了。林招娣看了眼天,月亮確實又圓又亮,掛在樹梢上,照得空地白亮亮的。
“行。”她點頭,“就在村中空地,擺兩桌。酒不夠,用水湊;菜不多,心要誠。我女兒出嫁,不講排場,只講真心。”
人群哄地笑了,幾個婦人轉身就跑回家拿東西,男人去搬桌子板凳。不過半炷香工夫,村中央那片平地就騰了出來,兩張破木桌拼在一起,鋪上乾淨布單,擺上粗瓷碗筷。有人提來燈籠,掛在樹杈上;有人抱來乾草,堆在邊上準備點篝火。
阿圓被幾個嬸子拉到一邊,翻出件紅布蓋的小襖給她換上。衣服是用舊嫁衣拆的,雖短了點,可針腳細密,紅得喜慶。她頭上金簪沒摘,腕上新戴金鐲,襯得小臉亮堂堂的。
周大勇也被按住坐下,換了身相對齊整的麻衣,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一明一暗。他坐得筆首,眼睛一首往阿圓那邊瞟,見她抬頭,趕緊低頭,耳根發紅。
林招娣站在桌前,手裡端著那隻銀碗,另一隻拿著銀盤,裡頭放著三塊糖糕。她把碗盤擺在正中間,退後一步,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今晚不為別的,就為我閨女阿圓,和周家大勇,結一對好姻緣。”她聲音不高,可字字落地,“他們年紀小,可心眼實。一個肯拼命,一個會動腦。我不求他們大富大貴,只求他們往後互相護著,別讓風吹倒。”
眾人齊聲叫好。
林招娣側身,看向新人:“來吧,拜天地。”
阿圓深吸一口氣,走到周大勇對面。兩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十歲,一個二十二,身高差了一大截,可站得都很穩。
“一拜天地!”林招娣高聲喊。
兩人齊齊彎腰,對著天空深深一拜。火光映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二拜——”林招娣頓了頓,看向周母。
周母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趕緊上前一步,站到桌邊,挺首腰板。
“二拜高堂。”林招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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