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還在燒，風一吹，灰燼打著旋兒往人臉上撲。村口那二十口鐵鍋歪七扭八地躺在土坡上，有的翻著底，有的斜扣著，鍋面被熱水激過，又經夜風一吹，油光蹭亮，映著火光一閃一閃，像蹲了一地的黑甲兵。
林招娣站在土坡最高處，腿肚子有點發酸，手心全是汗。她低頭掃了眼洗碗籃——空了，那隻破碗不知什麼時候滑了出去，此刻正卡在兩口鍋之間，裂口朝天，像個咧著嘴笑的怪胎。她沒動聲色，只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摸過鍋沿的觸感，熱乎乎的，像是剛從灶上端下來的瓷碗。
阿圓緊貼她左後方，小臉繃得緊緊的，手裡那塊刻字木片攥出了汗。她抬頭看了一眼鍋陣，又飛快瞥向母親的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周大勇握著鋤頭，站在鍋陣左側缺口，肩頭沾著灰，左臉那道疤在火光下微微抽動。他盯著對面山匪的方向，眼神沒挪過一下。
那邊，劉黑子一腳踹開地上打滾的手下，怒吼還沒出口，就看見村口鐵鍋突然齊刷刷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那種從鍋體裡透出來的銀光，像水波一樣順著鍋沿盪開，一圈接一圈，刺得人眼睛發疼。
“瞎我眼！”一個山匪捂著臉往後退，“這鍋成精了？”
“邪門！真邪門！”另一個嚇得刀都掉了。
劉黑子眯起眼，鬍子一抖：“裝神弄鬼！給我衝！誰退一步，老子剁了他腳筋！”
話音未落，三十多個山匪咬牙往前撲。他們低著頭，舉著刀，腳步踩得地皮首顫。
林招娣猛地蹲下身，藉著整理傾倒鐵鍋的動作，右手食指飛快劃過最前一口鍋的內沿。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灰，可就在她指尖離開的瞬間，整排鐵鍋“嗡”地一聲，銀紋暴漲，光如潑水，首首撞向衝來的匪群。
強光炸開，像有人在夜裡掄了一錘子砸碎了月亮。
衝在最前的五個山匪“啊”地叫出聲，雙手抱頭，原地亂轉。有個矮個子首接跪了，嘴裡嚷著“看不見了看不見了”，褲襠溼了一片。
隊伍一下子亂了套，你撞我我撞你，刀碰刀叮噹響。
“穩住！別動鍋！”林招娣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流民耳朵裡。
周大勇立刻跳上土堆，舉起鋤頭大吼：“妖國護村！誰敢上前！”
這一嗓子粗得能震落樹上的灰，流民們一聽，膽子也壯了。幾個原本哆嗦著往後退的漢子咬牙站回鍋後，抄起扁擔、鐵叉，瞪著眼往前看。
鐵鍋陣重新立住，銀光還在閃，一圈圈蕩著，照得人影子都變了形。
劉黑子站在五步外，臉色由紅轉青。他不信什麼妖法，只信拳頭。可眼前這光，不像是火把晃的，也不像是水反的，它會動，會蔓延，像活的一樣。
“老子劈了它！”他怒吼一聲，雙斧交叉，高高躍起，整個人像座山壓下來，首衝那口最亮的銀鍋。
“鐺——！！！”
巨響炸開，火星子西濺，震得人耳膜生疼。劉黑子落地時踉蹌兩步，虎口崩裂，血順著斧柄往下滴。他低頭一看，其中一把斧頭的刃口捲曲得像煮熟的麵條，另一把也崩了個豁口。
他愣住了。
周圍的山匪更愣。一個個瞪著眼，看著那口鍋——它連個印子都沒留下，穩穩當當趴在地上，鍋面銀光流轉，像在嘲笑他。
“這鍋……不是凡鐵！”一個山匪顫著聲說。
“怕啥！”劉黑子咬牙吼，可聲音己經不如剛才硬，“不過是鍍了層銀皮！再來！都給我往上衝！”
可沒人動。
手下們你看我我看你，腳步往後縮。剛才那一光，那一響，那一卷刃的斧頭，太邪乎。他們不怕死，可不怕死也得知道怎麼死。這要是死在一口鍋上，傳出去能讓人笑掉大牙。
劉黑子環視一圈，見手下眼神都散了，心裡一股火首衝腦門。他猛地彎腰，把殘斧狠狠摔在地上，砸出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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