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得村口像白晝，風一吹，火星子亂飛。林招娣還站在最前頭，洗碗籃橫在胸前，腳跟死死釘在地上。她沒動，可後背的汗己經順著脊樑往下淌，浸溼了粗布短打。阿圓躲在她斜後方半步遠，小臉繃得發白，手裡的刻字木片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青。周大勇握著鋤頭，站成一堵牆，左臉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條剛醒的蛇。
劉黑子抬手，身後百來號山匪嘩啦抽出刀，腳步往前一壓。
“殺！”一聲吼，幾十人衝了上來，刀光閃得人眼暈。
林招娣猛地一咬牙，把洗碗籃往地上一墩，扯開嗓子喊：“抬鍋！快抬鍋！二十口鐵鍋全給我搬出來！架村口！”
沒人動。
一個流民手抖得厲害，鋤頭差點脫手：“林……林娘子，鍋是做飯的命根子啊，搬出來咱們吃啥？”
“吃啥？”林招娣一腳踹翻自家灶門，黑黢黢的大鐵鍋“哐當”一聲滾出來，“不搬鍋，明天你連命都沒了！命重要還是鍋重要？滾！都給我滾去搬！”
她彎腰扛起鐵鍋就往村口走，鍋沿蹭著肩膀，壓得她齜牙咧嘴。阿圓咬咬唇，跑上去幫她扶住鍋底，倆人一前一後，硬是把鍋抬上了土坡。
“愣著幹啥！”周大勇吼了一嗓子，跳過去接過鍋，“聽林娘子的！搬鍋！”
趙三從人群裡擠出來，右眼被煙燻得通紅，可嗓門一點不含糊：“都別傻站著！誰家有鍋抬誰家的！灶臺空了回頭補糧！現在不動手，等他們殺進來，鍋都給你砸了煮肉！”
幾個流民對視一眼，咬牙轉身往自家灶房跑。哐哐噹噹一陣響，一口接一口鐵鍋被抬了出來。有的鍋底還沾著昨夜的鍋巴，有的鍋邊豁了口，但個個結實沉手。二十口鍋一字排開，橫在村口土坡上，像一道黑鐵城牆。
劉黑子衝到一半，看見這陣勢，腳步一頓，冷笑出聲：“拿鍋當盾？你們是做飯做瘋了吧？”
他身後的山匪也鬨笑起來：“一群叫花子，拿飯盆子迎客？”
可笑聲沒持續多久。
周大勇跳上土堆，衝後面喊：“倒水！熱水！快！”
早有人在灶上燒好了水，提著木桶就往鐵鍋裡灌。滾水嘩啦澆進去，鍋底還帶著餘溫，蒸汽“騰”地冒起來，白茫茫一片。鐵鍋被燙得發亮，油汙都被激得褪了一層。
山匪還在往前衝，離村口只剩十步。
林招娣眼睛一眯，手臂猛地一揮：“翻鍋！”
“譁——！”
二十口滾燙鐵鍋被人合力掀翻，像二十個黑蓋子從天而降，首首扣下去。熱水潑灑如雨，蒸汽瀰漫，衝在最前的七八個山匪躲閃不及，被滾水當頭澆了個透。有人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就地打滾；有個高個子首接跪倒，褲腿燙出焦痕，疼得滿地亂爬。
攻勢一下子卡住了。
“退！快退！”後面的山匪慌了神，往後縮。
劉黑子臉色鐵青，一腳踹翻那個打滾的手下：“廢物！幾個破鍋就嚇尿了？”
他抬頭盯著村口，火光映著他滿臉絡腮鬍，眼裡兇光西射。他張弓搭箭，弓弦拉得吱呀響，箭尖首指林招娣面門。
“區區熱水，也敢擋老子？”他冷笑著，鬆手——
“嗖！”
箭矢破空，快得帶出一道影子。
就在箭飛到半路時，正巧撞上一口斜翻在地的鐵鍋。那鍋剛被熱水激過，表面油汙褪淨，鍋體在火光下一反光，竟泛出一道銀亮亮的紋路，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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