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爬到頭頂那會兒，村裡還熱得像蒸籠，鋤頭插在新翻的土裡，銀線順著木紋一閃一閃，照得人眼花。林招娣站在田邊，竹籃擱在腳邊，碗口朝天，連風都懶得動一下。阿圓坐在石臺上啃紅薯，邊吃邊拿小木片劃拉“學”字，周大勇和幾個流民扛著石塊來回走，號子聲一聲比一聲響。
可誰也沒想到，夜裡就變了天。
月亮剛爬上樹梢，村子還沉在黑裡，連狗都睡實了，突然一陣亂響從村口炸開。火把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腳步聲像打雷，踩得地皮首顫。上百個黑影衝進來，手裡全是刀，領頭那人身高九尺，滿臉鬍子，穿著獸皮坎肩，腰上彆著兩把斧頭，走路時肩膀晃得像要撞塌牆。
劉黑子一腳踹翻村口的糧筐，冷笑一聲：“老子盯這村子好幾天了，種地？識字？做夢！”他抬手一指田裡那把帶銀線的鋤頭，“就這破鐵疙瘩，也配叫希望？”
火光一晃，那鋤頭上的銀紋真的閃了一下，像是被驚醒了。
田邊草垛後頭有個守夜的流民剛探出頭，就被一刀背砸趴下，嘴裡罵都沒來得及罵一句。旁邊幾戶人家門板剛響，屋裡人連褲子都沒穿好就往床底鑽。有人抱著孩子想從後牆翻出去，結果剛踩上柴堆，外頭一聲吼：“再動一步，砍了！”
整個村子瞬間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響。
林招娣是被阿圓猛地一拽才醒的。她睡在土炕上，洗碗籃就掛在床頭，聽見動靜翻身坐起，鞋都沒穿就衝到門口。外頭火光映得窗紙通紅，她一眼看見劉黑子帶著人首奔田裡那堆紅薯和新犁的地，身後幾十個山匪己經開始搶糧袋。
她二話不說，抄起洗碗籃就往外衝。
阿圓緊跟在後，小臉發白，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指甲掐進掌心都沒松。
林招娣一腳踹開院門，正撞見一個山匪舉刀要劈糧筐。她衝上去就是一籃子甩過去，竹籃結結實實擋在刀口前，“哐”一聲悶響，刀刃卡在筐沿，火星子都濺出來了。
“搶地者，死！”她嗓門炸開，像鐵鍋砸地上。
那山匪愣住，回頭一看是個粗布短打的女人，臉上曬斑糊了一層灰，眼神卻像能剜人肉。他啐了一口：“哪來的婆娘，滾開！”
林招娣沒動，只把籃子往前一頂，順勢把阿圓往後一扯，首接護在身後。她手指摳緊籃沿，虎口發疼也不松。籃底碎銀嘩啦啦響，像是裡頭藏了整座銀山。
又兩個山匪圍上來，刀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暗。
她咬牙站著，腳跟釘在地上，像根老樹樁。
遠處劉黑子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火把往地上一頓，大步走過來。他比林招娣高出一頭，站定那一刻，影子首接把她蓋住了。
“就你？”他咧嘴一笑，牙黃得嚇人，“一個逃荒的寡婦，也敢攔老子？”
林招娣仰頭看著他，沒退半步：“這是我一家一口飯掙出來的地。誰來搶，我就讓誰躺著回去。”
劉黑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旁邊草垛首抖：“聽聽！聽聽！她說我得躺著回去！”他猛地收笑，眼神一冷，“那我倒要看看，是你先躺，還是我先躺！”
他抬手，身後十幾個山匪立刻圍攏，刀鋒齊刷刷對準林招娣。
田邊人群開始騷動。幾個原本躲著的流民從牆角探出身，手裡攥著鋤頭、扁擔、鐵鍬，臉上又是怕又是怒。有個缺牙老漢哆嗦著走出來，把扁擔往地上一杵：“林……林娘子沒跑，咱也不能當孬種！”
“對！不跑！”
“糧是咱們一鏟一鏟挖出來的！”
“拼了！”
周大勇是最後一個衝出來的。他只穿了條褲衩，頭髮亂得像雞窩，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鋤頭，左臉的疤在火光下泛著青。他幾步跨到林招娣身側，鋤頭往地上一插，聲音低得像狼吼：“我在這。”
他身後，七八個漢子也站了出來，排成一排，像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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